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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不是渡鸦 何夕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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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整理东区历年实验日志时,发现三年前的曲率引擎共振测试数据的签名栏上竟有两个人的字迹。一个是安渡的,歪歪扭扭,和现在差不多,另一个签在安渡旁边,字迹工整,笔画压得很实。
沈书尽?
何夕不认识这个名字。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十几页的签名栏还是这两个人,安渡的字慢慢变正了一些,被旁边那个工整的签名带着走。到最后两个人的笔画开始趋近同一个倾角,有时连墨水的浓淡都分不出彼此。
翻到某一页之后,沈书尽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后面所有的实验都是安渡单独完成,签名开始向右歪斜,尾笔拖得很长,有时候最后一个字几乎要滑出签名栏,逐渐变成了现在的鬼画符。
何夕把日志合上,翻了翻前后的文件,关于这个人没有任何说明,仿佛他从记录里被擦掉了一样,只剩签名栏里那些墨迹。
何夕推测这个叫沈书尽的人大概是曾经一个与安渡很亲近的人,后来大概是调走或出了什么意外。他的大脑迅速串联起曾经孟工给他介绍座位时,说过他这个位置原来那个人走得很突然,估计指的就是这个人。
他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思考找谁问比较合适,随即站起来去找裴铮。裴铮正在机房里改能源分配模型,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何夕站在她身后,等她敲完最后一行参数才开口。
“打扰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裴铮头也没抬,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沈书尽是谁?”
裴铮的手停在键盘上,“你从哪里看到这个名字的?”
“实验日志上的签名栏。”
裴铮把键盘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因此看不出表情。
“你确定你要知道?”她说。
“我既然问了。”
裴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机柜旁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份纸质档案,她把人事档案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转过来让何夕看。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眉骨很高,眼睛如同一把没有收鞘的刀一般刺向镜头,也刺向每一个看着他照片的人。在姓名栏那里写着:沈书尽,状态栏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已注销。
“他代号渡鸦,三年前以外太空派间谍的身份潜入东区。”裴铮停了一下,“你的工位就是他的。”
何夕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攥紧了。“那……后来呢?”
“后来他被发现了,陆成渊亲自下令当众处决。”裴铮语气变慢了,眼睛向左望陷入了回忆里。
“那安渡他……?”
“他被锁在机房里全程看着监控屏幕,后来被软禁审查了两个月,放出来之后,额头上多了那道疤。”
何夕想起了安渡刘海后面那道很浅的旧疤,他以前没有问过,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就这些?”
“就这些了。”裴铮把档案收回去,放回最底层的抽屉。
“哦对了,渡鸦最后留下的记录里,有一行字是留给下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的。他说:‘请不要让他一个人。’”
裴铮说完后就起身离开了,何夕一个人站在机房里,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还在安静地望着他。
第二天何夕去找了人事处。
“您好,我想查一个人的人事档案,”他对窗口里那个穿浅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说,“他叫沈书尽,T3工程师,三年前注销。”
中年女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说:“这份档案需要A级以上权限才能调取。您是T3级,权限不够。”
“谁有A级?”
“安主任,还有安全委员会和军委。”
何夕没有继续问,他回到实验室,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安渡从机房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他看到何夕还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说。
“你还没走呀?”
“嗯,马上。”
安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走了不到十米,他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折返回办公室里鼓捣了好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书。
何夕确认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起身走到安渡的办公室门口。何夕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天人交战一番后,缓缓拉开抽屉。
抽屉的最上面一层是几本便签纸,有的已经用了大半,有的还是新的。他翻了翻,什么“咖啡”“交报告”“去机房”之类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第二层是几份打印的技术文档,边缘已经卷曲,纸上画满了只有安渡自己能看懂的球体剖面图。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收件人,何夕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日记,边角有折痕,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开头写着一个日期,然后是几行字,字迹痛苦地扭曲着,几乎很难辨认。他看了第一行就怔住了。
“渡鸦,本名沈书尽,外太空派间谍,代号来源不明。我破解了他的加密频道,但我没有上报。”
何夕心跳加速,屏息继续往下看。
“我需要一个了解外太空派内部结构的人,而他恰好送上门来。
我用了他妹妹的安全作为筹码,说‘你配合我,她就不会被牵连’,他答应了。
我把他当盟友,也把他当棋子,两者并不矛盾。
后来陆成渊发现了他,打算用他来把我引出来。
如果我暴露,整个计划都会停机,他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都死好。
处决当天我被锁在核心机房里,陆成渊让人把监控画面投到我面前的屏幕上。我看着沈书尽站了很久,最后看了一眼摄像头。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后来我被软禁审查两个月,回到实验室之后,我把他的编号刻进了系统最底层。陆成渊下令彻底清除他的所有记录,但核心阵列的底层代码里有一行他参与过的参数。
我把那行参数改了,把他的编号嵌在里面,系统每次调用那组参数的时候,他的编号就会在日志里出现一次。
没有人注意到,但每个人都在参与铭记他。
他妹妹叫沈书淮,是T2工程师,三个月后我以‘量子成像舱需要增补一名硬件工程师’为由把她调进了东区。她至今不知道我调她进来的真正原因,以为我在监视她。
她应该恨我,这完全可以理解。但她哥哥最后也没有恨我,这比恨更让人难受。”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何夕把日记折好放回信封,塞回抽屉最底层。偷看别人日记的罪恶感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觉吞没。刚刚好就是完整的渡鸦的故事,不多也不少,很难说没有安渡故意留下来给自己看的可能。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他希望得到我的什么反馈?是威胁,还是拉拢呢?
他的手悬停在抽屉把手上,思考了一阵子后,拿起安渡桌上的便签本撕下一张,用力地写了一行字,尽力去模仿渡鸦的字迹。
“今天不是你一个人。”
等到墨迹干掉之后,他便把便签压在安渡的键盘下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些东西。外太空派究竟派了多少人,他无从得知。安渡是真心帮助还是只是圈套,他也无从探寻。但他还是决定与安渡保持更远一点的距离,毕竟他确实是一个目标人物,且背负了无数外太空派的人的性命。
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只是一个棋子,棋子只需要移动,而决定棋局的是棋手。
安渡的好意变得模糊,宋之微的话语也不再清晰。到底该何去何从?他反复叩问着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安渡开完能耗审计会议回来了,手里端着杯咖啡。他推门进来,看见何夕还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呀?”
“等你回来。”
安渡走到工位前,发现了键盘下压着的那张便签,默默地看了很久。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走到办公室外放在何夕的桌子上。
“好的。你要说到做到。”
但安渡一走何夕就把那张便签撕了,扔进抽屉最深处,然后他坐下来继续校准温控单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希望成为下一个“渡鸦”,也不希望会有下一个何夕,人要学会及时止损。
之后几天他没有再独自去过安渡的办公室。
巡检表上的签名他还是每天扫一眼,但他不再在那个名字旁边画只有自己认得的记号。
午饭时他端着餐盘扫了一眼安渡常坐的那张桌子,脚已经习惯性地往那边偏了半步,然后立即刹住,转向另一个方向。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也不再停步,安渡有次在擦肩而过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虽没回头,但后脑勺感觉到安渡的目光还在那里,一直到他拐过转角才消失。
一周后安渡在机房门口拦住了他,手里还端着杯咖啡。
“我有事,让一下好吗安主任。”何夕语气有些不耐烦。
安渡杵着没动,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何夕,用指甲在杯沿上轻轻刮着那道磨损的釉面。
“你最近好像很忙呢?”
“嗯。月底了,审计和调试都比较多。”
安渡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咖啡,奶精在液面慢慢散开,如同被稀释的星云。片刻后他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机柜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盒车厘子,被闷得颜色发暗。
“诺,给你的。”
何夕没有接。“安主任,你不用拉拢我。需要时我自会为你丧命的。”
安渡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安渡把车厘子放下来,摩挲着盒子的边角。
“渡鸦的事你知道了?”
何夕侧过头,不去看安渡。
“何夕。你不是渡鸦,我也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他。”安渡的语气掰过何夕的脑袋,强迫他看着自己。
何夕凝视着他,像是要在他眼睛里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何夕把手放在安渡的头上,轻声说,“算了,不重要了。”
安渡沉默许久,放弃了惯用的笑容和插科打诨,一双大眼睛暗黯淡下来,他站起来把车厘子新放进何夕手里。
“车厘子我洗过了,之前放在口袋里被捂软了,但应该还能吃。”
第二天晚上,安渡在机房加班改干涉仪参数时,在键盘下摸到了一张便签。
“车厘子味道很好。盲区还在,所以,下周六月初三塔顶见。”
安渡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很多很多遍,直到这些熟悉的字都开始变得陌生。
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好的。写完觉得这两个字太生硬了,那天在何夕面前回的那张便签用的就是这两个字,何夕好像把它扔了,反正没在桌上看到它。
他划掉“好的”,重新写:谢谢。但他写完觉得太生疏,何夕上次带他去看星星的时候他说过“谢谢”,何夕只是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
他又划掉,写:我还给你带车厘子。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认真,毕竟这不是车厘子的事。他只好把这一行也划掉了,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处墨痕。
最后,他把字条揣进兜里,什么也没写。
你不是渡鸦,他在心里魔怔似地念叨着。
你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