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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太过分! 那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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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何夕发现自己不能再在原地站着了,他得往前走一步。既然伪装已经暴露,那他就应该重新定位自己的价值,毕竟他最讨厌的就是做一个无用的人。
安渡和裴铮改过的能源日志已经足够干净,审计模型反复扫描也挑不出异常,但审计模型一直在升级。
何夕注意到最近的一次更新里,审计算法新增了一个检测维度:长期统计偏差的心理学分布模型。这个模型会分析偏差值是否符合人类操作的自然习惯。安渡的账做得太完美了,裴铮的方案也是,而他们的“干净”恰好是新的风险点。
于是,何夕开始在每次审计扫描前,给那些被伪装成设备老化的偏差值里再嵌套一层“不干净”的伪装,比如把偏差幅度调成符合操作员疲劳曲线的分布。
凌晨时段的偏差比白天稍大,周一比周五稍乱,节假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会有轻微的数据录入延迟。
他甚至还给每个虚拟操作员的习惯做了区分。这个人的录入速度偏快但偶尔会多敲一个零,那个人喜欢把参数调到整数但偶尔会手抖。
这些毛刺肉眼不可见,统计学上却完全符合一个真实运维团队应有的行为模式,审计模型看到的数据就是“脏得刚刚好”。
这份工作极其枯燥,需要反复核对每一组参数,确保伪造出来的“不干净”恰好落在审计模型的置信区间之内。何夕每天下班后多留两个小时,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一根一根地调。
安渡有时候会从机房里晃悠出来,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他右手边,然后一句话不说又晃回去。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莫名的默契,安渡不问他为什么还没走,他不问安渡为什么每次都刚好在他加班的时候需要出来续咖啡。他们只是默契地点头对视一下。
有一次何夕调完最后一组参数已经是凌晨,关掉终端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安渡还坐在机房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防爆门,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技术手册打盹。
他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掉了,刘海盖住大半张脸,呼吸均匀而浅,手里还攥着那把不到巴掌长的螺丝刀。
何夕蹲下来,把那本手册从安渡膝盖上轻轻抽出来,翻到他上次标注的那一页,发现安渡在他那句“今天他把鼻子上的灰蹭在白大褂上了”下面补了一行新的字,“今天他又帮我做了假账,做得真的很好。他甚至给每个操作员做了性格,他做事好认真啊。”
何夕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一下,手册合上放在安渡旁边。他把安渡攥着螺丝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掰开,螺丝刀抽出来搁在手册上面。何夕又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对折了两下,严实地盖在安渡身上。
盖完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被自己恶心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三步并作两步地逃离实验室。
第二天晚上安渡把那件白大褂还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白大褂被洗过了,带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安渡靠近何夕时,何夕在他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心里五味杂陈,悄悄红了耳尖。
那天下午,他在校准量子成像舱的真空度时,屏幕忽然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窗口。内容他只能看懂一部分,但发件人的签名他可再熟悉不过了——宋之微。
文件内容大概是外太空派向安渡发出了正式的技术交换请求。他们要永生系统的核心架构,作为交换,他们提供曲率引擎的最新试车数据。
这不是何夕的权限层级能接触到的信息,但安渡不知何时已经把最高级别通讯端口的解密密钥嵌在了何夕日常校准的温控参数里,如同在沙滩里埋了一枚贝壳,只等潮水退去显现出来。
何夕花了十几分钟才把这个密钥从参数堆里拆出来,拆完之后只觉得后背发凉。
按照这个密匙的埋藏时间来推算,安渡在与他一起去天台,还不知道何夕会不会策反他,刺杀他,把他的秘密全部交给外太空派去审判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把钥匙交到了自己手里。
他把通讯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惊奇地发现这不是安渡在单方面输能,而是有来有往的正式交涉。
上一次的通讯记录显示,安渡已经提供了一批量子接口的核心数据。而宋之微的回复里则有一句,“何夕在你那边还好吗?”
何夕看着眼前的电脑,不知该作何感想了。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怎么联系的?为什么会联系?那他算什么?
何夕长吁一口气,退出系统,把密钥重新埋回校准参数里,然后把屏幕上的真空度读数调到正常范围。但做完后他又觉得其实没必要,毕竟安渡把密匙给他就是让他看的,而且自己也肯定会被发现。
晚上安渡从机房出来,把螺丝刀放在桌上,拧开一罐汽水,笑眯眯地说。
“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有人访问了最高级别通讯端口。我在日志里看到了,是你呢。”
何夕正要开口,安渡抬起手捂住他的嘴,朝他笑道。“我没有怪你呀。那个密钥我早就埋在参数里了,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现。你比我想的快,不愧是空间认知分数那么高的人,好厉害!”
何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听安渡夸他空间认知分数的时候,胸口会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安渡其实夸过他很多次。夸他的手指长,指甲漂亮,调温控比他快,写字好看,长得好看……太多了,甚至记不清。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安渡相信他一定会发现,那就是信任这一层了。
过了很久,何夕才缓缓开口。“宋之微在问你话?”
“嗯对呀,她问我何夕还好吗。我没回她。”
“为什么不回?”
安渡歪过头看着他,睫毛在屏幕的蓝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着。
“因为这个问题不该我来回答,应该你来。你觉得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
安渡从椅子上坐起来,径直走到何夕的工位旁边,蹲下来抬头看着何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何夕甚至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等你知道了再回她吧。”
何夕看着安渡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在点头。他好像一下子忘了自己现在是那个“何夕”,而不是何夕。
机房门口,裴铮端着搪瓷杯路过,往里面扫了眼。她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嫌弃地砸砸嘴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朝里面扔下一句,“喂!何夕,我说过别让他太过分。”
安渡噗嗤笑了出来,把头埋进手臂里,趴在何夕的腿上不住地抖着肩膀。
何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在笑。可能安渡笑起来的振动通过地板传过来,一不小心也拨乱了他的神经。
安渡终于笑够了,仰头看着何夕,刘海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几根发丝贴在额角。
“何夕。”
“嗯。”
“你刚才笑的时候,有想什么吗?”
何夕低头看他,“没有。”
“骗人。”
“那你问。”
安渡歪了歪头,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回何夕腿上,脸朝着他的方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工装裤。
“你是不是在想,‘这个疯子怎么还不起来’?”
“不是。”
“那是什么?”
何夕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安渡额前那几根贴着的头发拨开。
安渡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扫过何夕的指腹,如同白鸽扇了一下翅膀。
“何夕。你有没有觉得,裴铮每次都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有。”
“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
“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安渡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门口,“嫉妒。”
何夕没忍住,嘴角又弯了一下。安渡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戳了一下何夕的腰。
“你笑了!刚才也在笑!你最近经常笑你知道吗?”
何夕把他的手拨开。“没有。”
“有!”安渡坐直了,掰着手指开始数。
“你的错觉。”
“我记性很好的。”安渡认真地看着他,“我记得你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何夕的手指顿了一下。
“在天文台,你说‘你笑我就笑’,然后你笑了。”安渡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当时在想,原来你不笑的时候眼尾上挑,笑的时候眼尾就会往下走,和你不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何夕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停在安渡额角的位置,拇指贴着他那道旧疤的边缘。
“何夕?”
“嗯。”
“何夕!”
“又怎么了?”
“你以后多笑好不好。”
“……看你表现。”
安渡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亮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笑着凑到何夕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那我现在表现好不好?”
何夕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但他的后脑勺已经抵住了椅背,无处可退。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何夕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心跳跳得极快。他把手抬起来,食指抵住安渡的额头,轻轻往后推了一寸。
“太近了。”
安渡毫不退后,反而抓住何夕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紧紧地握在手里。他的拇指压在何夕的脉搏上,感受着那里突突的跳动。
“何夕,你的心跳好快啊。”
何夕想把手腕抽回来,但安渡不放。
“你不是说没有糖尿病吗?”
“……”
“没有糖尿病的人,心跳也会这么快吗?”
何夕倒吸一口凉气,裴铮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循环播放。
太晚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