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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我结盟吧! 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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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何夕准时站在核心机房门口。他比平时多花了几分钟整理衣领,工装外套的领子折了两次都不对称,最后索性随它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和紧张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搓手。
也许他是要跟自己分享曲率图纸?不不不,不可能,他没那么傻。
那他……?
安渡到的时候,何夕正低头看手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安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把白大褂换掉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的头发还是没剪,刘海挡着右眼,但发尾是潮湿的,显然刚洗过。
“走吧。”安渡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何夕任何提问的时间。
他们穿过核心区的走廊,这是何夕最熟悉的一条路,他每天早晨从南区宿舍到东区实验室,都会经过这排感应灯。
但今晚安渡没有带他往东区走,而是在第三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窄廊。这条走廊比核心区其他通道都旧,墙壁是更早的水泥抹面,表面有不规则的细纹,凹凸不平。
走廊很长,越走越偏,灯光也从冷白变成了老旧的暖黄。何夕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旧书味,和安渡那间书房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把手是旧式圆柄,安渡转动它之前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何夕一眼。
“推门小心,里面黑。”
看上去,这里是一间废弃的天文观测室。穹顶呈半圆形的,曾经应该可以开合,但现在它的机械结构已经锈死,敞着一条大约两掌宽的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流淌进来,如同一条被拉长了的银白色香菱纱,盖在房间正中央一架同样废弃的望远镜上。
“这里以前是天文观测站,”安渡从他身后走进来,把拎着的塑料袋搁在望远镜基座旁的地板上。“永生纪元开始之后,穹顶投影覆盖了整个核心区。他们觉得,反正星星可以模拟,观测站也就没用了。我来之后把它的开合电机拆了,穹顶卡死在现在这个角度,后来这地方就从系统楼层图里划掉了。”
他在望远镜基座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底座,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罐汽水、一盒已经洗净的车厘子、还有半袋柠檬饼干和一盒冰淇淋。
“过来坐呀,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何夕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小半臂的距离,地板上并排放着汽水罐的影子,被穹顶缝隙里漏下的星光照得浅淡。
何夕能感觉到安渡身上的温度通过空气微弱地传过来,跟大冬天靠近了一台低功率的电暖炉似的,不自觉坐远了一点。
安渡发现了何夕的挪动,立刻往何夕那里挪了一点,导致他们的距离只减不增。
何夕这下不敢随便乱动了,僵直地坐在原地。
安渡拉开一罐汽水递给他。“你是第一次约会,对吧?”
“……是。不是不是,这不是我第一次跟朋友约会。”
“原来我们是朋友吗?”安渡被他的紧张劲儿逗笑了。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我们暂时还不是朋友。”何夕慌忙说道。
“嗷……我好难过啊!那这是你第一次跟不是‘朋友’的人约会吗?”
“……是?”
“太巧了,真是缘分啊,我也是!而且,我也没有跟朋友……‘聚会’过呢!”
何夕接过汽水,迟疑了一下。这个人的语言系统好糟糕,这都是些什么问题和什么回答,没头没脑的。但仔细一琢磨,便意识到了安渡话里的深意,一时哑口无言。
“你知道什么是约会吗?”
“不太清楚。但我看过电影和书里的约会,”安渡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口,“两个人,找个地方,说说话。可能还会……”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下面的话实在冒犯,转而把车厘子往何夕手里一塞,“可能还会吃车厘子。”
何夕低头看着那盒车厘子,每一颗都认真地去了蒂,洗得很干净,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湿亮的微光。他很久没有吃过别人给的水果了,上次吃还是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他望着那盒车厘子,愣了半天。
车厘子现在是个稀罕的水果。曾经在恒星纪元的时候它很常见,一年四季都有。现在到了永生纪元,苹果都很难吃上了,更何况车厘子。但有没有人告诉一下安渡,其实车厘子不用去蒂的,容易滋生细菌。
“你在想什么?”安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凑了过来,关心地看着他。
“哦……没什么。想到我母亲了。”说完何夕就觉得有点不合适,但又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发现“何夕”的妈妈也去世了。他松了口气。
“你,”安渡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在试探什么,“后来她……”
“死了,”何夕说。
安渡没有说话。何夕以为他会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从小到大,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是这个反应。
但安渡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汽水罐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庄重而严肃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何夕两眼一黑,终身难忘的话。
“好巧,我妈妈也死了,我们还是有很多共同点的。”
何夕瞪大了眼睛,但安渡没有看他,仰头看着穹顶裂缝里的那片夜空,继续说着。
“她是研究量子接口的,最早的几批实验里出了事故。那年我十二岁。后来我爸接替她的工作,再后来,他成了计算机派系的人。我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我是觉得我们很有缘才讲的呢!”
安渡把汽水罐转了一圈,然后忽然侧过头看着何夕。“你是第一个人哦,所以你也要跟我说一个秘密呀,这样我们才算扯平,不然多不公平啊。”
何夕看着他的眼睛。星光落在安渡的瞳孔里,琥珀色的眸子里反射着光,就像他的瞳孔深处燃着微火。
“我是……没有糖尿病的。”
安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啊……这个不算。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那你不知道的,我也没有了。”
安渡把车厘子放进嘴里咬掉一半,含含糊糊地说,“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安渡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觉得很有道理,忽然侧过身托着下巴歪头看何夕,“那我帮你说一个秘密好不好?”
何夕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
“你是何夕对吧?”
“我是何夕啊。”
“嗯。我知道。没关系的,不要紧。”
“但我确实叫何夕啊。”何夕虽面上没动静,后背早已紧绷,渗出一层薄汗来。
“对啊!你是叫何夕啊。我开玩笑呢!难道说你不叫何夕?”安渡一脸困惑地望着何夕。
何夕现在真的想扇自己一巴掌了。宋之微英明一世,选了自己当间谍该是她此生最大的败笔,他对不起他的战友们。
“算了,确实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那我再说一个秘密好不好?这个你一定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我……”何夕开口,然后停下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汽水罐,指腹擦掉罐壁上凝结的水珠,又开口说,“好的。”
何夕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安渡把托着下巴的手指收回来,转回去继续仰头看星星。“我跟你一样喜欢星星呢。”
他说着,回头凝视着何夕,眼睛跟星空一样深不见底。
“……你知道了。”何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无奈地闭上了。他设想过无数次身份暴露的场景,自己被逮捕,审讯,然后处决,却唯独没想过是在天文台唠家常一样地被轻松提起。
安渡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罐汽水,等何夕自己消化完。
“何夕,你作为一个间谍真的很差劲啊。但最为我的盟友……可是很合适呢!”安渡朝何夕调皮地眨眨眼。
过了很久何夕才开口,声音略微发涩。“……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
何夕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第一天,那自己的一举一动实在是可笑至极。
夜风从穹顶的缝隙流进来,携着环带外层干燥而微凉的微弱鸟叫声。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从墙壁深处隐隐传来,何夕下意识侧了侧头。
安渡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弯起眼睛笑了一声,“放心,我检查过,没故障呢!”
何夕没忍住,嘴角漏出一点弧度。
“欸,我发现你笑起来好好看哎!”安渡指着他说,语气像是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实验波形,“不算不算,你再笑一遍,我没看清楚。”
“什么啊……”
“快笑!”
“为什么啊。”
安渡没有继续为难了,只是自顾自地笑得很开心,肩膀轻轻抖了几下。他把一颗车厘子塞进何夕手里,然后把自己那罐汽水喝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毛衣上的灰。
何夕被星星晃了一下眼,眨了眨眼后惊奇地发现安渡的嘴角缓缓下降了些。
这个天才竟朝他温柔地笑了起来,笑容安静而真实,完全不属于他平时的表演范畴。
“何夕,你恨我对不对?”安渡的语调很低,失去了往日的黏糊糊的味道。
“我……”何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了,无论如何,这一切还是因安渡而起。
“不要恨我好吗?虽然我也恨我自己。但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安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还没等何夕从这声惊雷里缓过来,一颗原子弹就紧接着风风火火地朝他炸来。
“你不说秘密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你所有的秘密都是我们的秘密。”
“何夕,约会愉快哦!”安渡重新挂上他那个浮夸的笑容,没过多久就不见了踪影。不知为何,何夕觉得他看上去竟像落荒而逃。
安渡……合作愉快。
何夕苦笑着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