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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跟我约会吧! 安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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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回到机房时,电脑屏幕上弹出系统提示:“您的个人存储配额已超过95%,请及时清理。”
他烦躁地点了叉,打开那个名为“漂移样本-73”的文件夹。
这件事他从二十三岁起就在做,现在已经记不清换了多少块硬盘。他望着电脑,想起刚才那个光点又暗了几个百分点,几近窒息。
为什么从小他就要背负着那么多沉重的秘密,他明明最喜欢的是真相。
他没有被上传意识,却也像活在那个被压缩感知的世界里一样,触觉只存在于四肢末端,大部分区域只剩下压觉和温觉。他唯一能感知到温度的方式是吃冰淇淋,唯一能写下真心话的地方也只有便签纸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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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二十三岁的那年秋天,非破坏性扫描技术刚通过最后一轮临床验证。那会儿他还没被软禁,可以自由进出自己设计的服务器阵列。
那天晚上他在机房值夜班,负责监控第一批上传者的意识数据流,一共八个人,都是晚期癌症患者。他亲自讲解了术前计划同意书,每个志愿者都问过他同一个问题:“我还会是我吗?”
他记得他那年的回答是:“你会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复制品。”他不确定这个回答够不够好,但他们最后都签了字。
其中有一个姓梁的志愿者,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他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那天是他女儿用轮椅推着他来签同意书的。他在扫描前紧紧抓着安渡的手,颤抖着说:“我女儿下个月就结婚,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和他女儿都没有痛哭流涕。但安渡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一个将死之人对未来的托付,他只能承诺道:她的婚礼你会看到的。
扫描很顺利,系统显示意识数据流成功载入服务器。安渡站在主机房里,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梁老师意识的数据缓缓亮起,如同一颗微小的行星开始绕恒星运转。
他当时想,这个人是他的第一批证人。梁老师会在这个新的世界里活下去,活到他女儿结婚那天,乃至于人类再也不会因为肉身的脆弱而错过任何重要时刻的那一天。
然而。
半个月后,安渡注意到梁老师的意识数据流开始出现微弱的信号衰减,幅度小到任何自动化监测都不会触发警报。
他花了将近一整夜排查所有可能的原因:硬件老化、量子退相干、接口模块的参数漂移……但系统没有故障。
安渡想不出任何技术层面的解释,只能坐在屏幕前,反复播放梁老师最后一段完整的记忆片段。梁老师在扫描前一天和女儿的最后一段通话录音,被她女儿作为外部记忆文件上传了。
录音内容很简短。他的女儿说婚礼定在十一月,梁老师笑着说那我可要快点好起来啊,可不能坐轮椅去。女儿哽咽着说好的,我一定等你站起来。然后就是一阵杂音。
安渡每次听到“等你站起来”都会停下来,在确定那杂音不是电子噪音之后,他才明白真正衰减的是意识本身,跟储存区域毫无关系。
人的大脑在扫描时保留了大量生理反馈回路,这些回路在□□死亡后不再有器官可以映射。意识数据在被剥离肉身之后找不到锚点,某些特定类型的情感记忆,会在长时间后,逐渐陷入一种类似于遗忘,但更彻底的不可逆侵蚀。这一过程或长或短,短则十几天,长则几年。
安渡立即把这个发现写成技术报告,提交给计算机派的高层,建议立即搁置大规模上传计划,增补研究记忆稳定性问题。报告第二天就被打了回来,上面只有一行批复:“优化压缩算法。”
永生系统已经被正式启动,没有人愿意承认它还没准备好。既然有如此多的人吹捧,而且已经套得了那么多的利润,反正上传的意识又无法说话,何必那么大费周章,自己拆自己的台。
安渡后来再也没有提交过第二份报告。
他只是每天晚上独自坐在机房里,看着梁老师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失。他把那些数据一个接一个地放进文件夹,又一次又一次地清理缓存。
后来,安渡就开始写日记了。他本来觉得日记是最没用的东西,但既然没人听他说话,他写日记的话还可以跟以前的自己说话。
他在日志里写道。
“梁老师会忘记女儿穿上婚纱的样子,然后他会忘记女儿的脸。然后他会忘记自己有个女儿。最后,他会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忘掉,只剩下一些被声音或颜色填满的空壳。然后空壳也会消失。这就是所谓永生。
这个近乎二维的世界,何来乌托邦之名?
我在这里写的缺陷,又有谁会在意呢?计算机里的人跟死人的最大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都没办法开口说真话吧。看来,我跟死人确实没区别啊。
高层当然怀疑我手里还握着更详细的数据,但他们选择不追查。我是这座系统的合法性来源,只要我还坐在那个机房里,这个系统就还是‘安渡主任的系统’。
他们需要我继续当这个符号,但我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
他揉了揉眼睛,关上那个名为“漂移样本-73”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他点开一看,是郑君尧发来的。
“安主任,新入职人员的档案需要您签字确认。另外,你的安全巡检报告已经迟了两天。”
安渡扫了一眼附件里的名字:何夕,量子硬件架构师,T3级。他粗略一扫,空间认知测试分数那一栏的一个数字跳进他的眼睛。
那个数字高到不太像一个量子硬件架构师该有的水平,甚至直逼他自己当年的记录。安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思考片刻,了然地笑了起来。
记忆深处,父亲书房里那份外太空派核心技术人员名单浮现出来。名单上有一个姓何的工程师,负责曲率引擎核心腔室的空间拓扑优化。
他听父亲说过,那个工程师通常工作到很晚,他的儿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爸爸,趴在图纸上看那些层层嵌套的球体结构,一看就是一下午。所以他们都认识那个孩子,也爱逗他玩。
何远州的儿子啊……太好了。
他没有把这份疑点上报给安全委员会,把签字页面往下翻,在审批人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也许,可以与他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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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果然在那天下午就听到了郑君尧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他把打印件搁在桌上,指尖点在何夕的名字上。
“他才T3级,入职不到三个月,按流程绝对不能进核心实验室常驻!”
安渡趴在桌上专注地调干涉仪光路,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头也不抬地说,“哦,这个呀,嗯……量子成像舱上个月的真空泄漏还没修好,需要人盯着,何夕校准的模块我亲自验过的。那你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没有的话就先这样吧,怎么样?”
“何夕的背景调查是你签的字。档案里联系方式在入职时被修改过,离职原因也对不上。按安全条例,这份档案根本不该通过。你还说这是你亲自批的?”
安渡的手在旋钮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朝郑君尧灿烂地wink了一下,笑着说。
“因为他长得好看嘛。”
郑君尧的思维停滞住了,瞪大了眼睛说,“啊?”
“我说。何夕!长得好看呀!我每天在这待十几个小时,对着你们这几张又老又丑的脸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个好看的,放身边让自己心情好一点怎么啦?你如果觉得自己比他好看的话,那你就来陪我吧,嗯?”
安渡把护目镜扣下来,手指重新搭上旋钮,“而且他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多乖呀!哪像你,老骂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很。我知道你担心我,谢谢你啦。”
安渡再次露出他标志性的眯眼笑。
郑主任知道没必要再说下去了。安渡总是这样,从来不跟人正面争执,但也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事事有回应,件件没着落。他无奈地转身往外走,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
确认他远了,安渡高高扬起的嘴角一个像素点,一个像素点地缓缓放下,熟练的拿起了曲率飞船的图纸,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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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吗,孟工?我去核心实验室常驻?”何夕难以置信地问。
“嗯。安主任点名要你的。”孟工意味深长地说。
“那他有说原因吗?”
“说了。”孟工吞吞吐吐了一会,不知如何开口,“他说你……呃……长得好看然后很乖。嗯你不要误会了,安主任是这样的,他可能还是觉得你工作能力比较好吧,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夕觉得孟工说完这段话之后,耳朵有点红。何夕脑袋发蒙地点点头,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在任命书上签了字。
何夕真心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的诡异程度不亚于量子不纠缠,火星撞地球,但总归可以这么快速地接近一个可能已经叛变的最高目标,再诡异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安渡在成像舱旁边给他腾了一张旧桌子,桌面上还留着可能是上任、上上任、上上上任使用者的划痕,键盘托架老得不行,拉之前必须要往上提一下才能不被卡住。
何夕把终端接上,校准工具在抽屉里排好,看见安渡从机房里晃悠出来,手里拎着半袋拆开的饼干,跟何夕对视了一眼,便走到何夕的工位前,把饼干搁在键盘旁边。
“吃吗?”安渡笑着把饼干在何夕面前晃了晃,“哦对了,你有糖尿病,哎呀真可惜。”
“我……”何夕刚打算开口。
安渡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做出夸张的表情说,“真的好好吃!柠檬味的呢。”
“其实偶尔吃一块也不是不行……”
安渡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伸手递给他两块饼干,“超级好吃的,我不骗你。”
何夕犹豫着接过了饼干,突然发现两块饼干之间夹了一个字条,吓得手一抖,纸条差点飘到地上。
他抬头困惑地看向安渡,安渡笑着朝饼干努了努嘴,无声地说着什么。何夕注视着他的嘴唇,发现他说的是,“快打开嘛。”
何夕心跳到了嗓子眼,指尖发抖地打开了字条。他以为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但上面只是扭扭捏捏地躺着几个字。
“晚上跟我约会好不好?”
何夕盯着字条看了三秒,按照间谍的分析流程对这张最简短的纸条做最详尽的阅读理解。
他先在脑子里把“晚上跟我约会好不好”这八个字拆开,逐字分析,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隐藏威胁。随即,他排除了暗号的可能性,毕竟没有任何外太空派或计算机派的加密协议会用“约会”这个词。最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暗号。
何夕用最简单,直白,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自己: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立即抬头搜寻着那个疯子,发现安渡已经不在他面前了。那个白大褂的背影正蹲在量子成像舱旁边,专心致志地拆面板,螺丝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刚才递过来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实验报告。
何夕把字条紧紧攥在手心里,薄薄的纸条被饼干的油脂和自己手心里的汗洇了一小块。
他长吁一口气,把字条折好,塞进制服内侧口袋。他俨然已经变成了他当时嘲笑的用深呼吸保持理智的郑主任,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当他为幸好安渡已经走掉而松了口气时,安渡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里晃悠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何夕。
何夕被看得背后发毛,礼貌地问:“安主任,你有什么事情吗?”
“嗯没有,就看看你。你好看呀!”安渡笑嘻嘻地说。
后来何夕在改参数的时候,安渡还是一直在旁边看,而且一直盯着何夕的手指。何夕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自己手背上,他的脸被看得有些发烫。
“你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也很漂亮欸,”安渡开口道,突然好像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赶紧找补似地说,“我的意思是呃……这样的手很适合调干涉仪。嗯。”
何夕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呃……谢谢。”
“不客气呀,”安渡说完,站起来拍拍白大褂上的灰,“我出去一下,你继续。”
他走到门口,何夕盯着他的背影,手心还在发烫。
“安主任。”何夕犹豫着开口道。
安渡侧身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何夕。
“那个……嗯……晚上几点?”
安渡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何夕。
何夕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完全是工作汇报的表情,嘴皮绷紧,眉弓下沉,活脱脱像一个正在被领导下达紧急任务的士兵。他用这种表情问“晚上几点”,简直又荒诞又好笑。
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啊,搞得我都真的想跟他约会了。
“嗯……”安渡把螺丝刀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磨蹭了下,“那就晚上七点吧。核心机房门口等我。别迟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