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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第二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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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星期,何夕提交了进入核心实验室的申请报告。他写得很冠冕堂皇,引用了安渡之前提到的温控单元优化方案,说这有助于后续的设备校准。
报告居然次日就批了。何夕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已批准”,往下翻了翻审批记录。
安渡是审批人,审批时间是提交申请的那个凌晨,底部还有一行备注:“建议同步开放核心机房部分数据库权限。新任量子硬件架构师需熟悉接口协议。”
安渡竟然大半夜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就把核心权限给他开了,就好像这些权限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何夕开口。何夕靠在椅背上把那行备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审批页面关掉了。
他不能想太多,越想越乱。
那天早上,何夕忙完手头工作后往核心机房方向走,刚好在走廊转角处撞见安渡蹲在地上吃冰淇淋。安渡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把已经融化的部分用小勺子刮到另一边,奶油沿着勺柄缓缓往下淌,在他蹲着的那片地面上晕开一小圈。
安渡抬起头,发现何夕正盯着他,笑着朝他招手。
“这个口味是新的,草莓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这个薄荷味的吃起来像牙膏,我觉得入口不惊艳,回味更是糟糕。这个草莓味的部分吃起来有塑料味,我觉得不太好吃,但我又觉得蛮新鲜的!”
安渡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尝一下。来一口嘛,真的不骗你,尝一口你就知道它有多奇怪了。”
何夕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安渡手里那盒已经吃了一半的冰淇淋。薄荷味的浅绿和草莓味的淡粉被勺子搅在一起,变成了暗淡的灰色。
“……谢谢。但我不吃冰淇淋的。”
“为什么呀?冰淇淋很好吃啊?”
安渡蹲在那里仰头端详着何夕,下颌微微扬起,喉结暴露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
何夕被他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很懵,本来准备地很清晰的台词也被他搅成了浆糊。
“我有……糖尿病。嗯。”
安渡的表情从失落变成困惑,随即又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那祝你……早日康复?”
他把那盒已经搅得乱七八糟的冰淇淋收回来继续吃,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没关系他也觉得不太好吃了,因为它已经化了之类的话。
何夕向他提起权限的事,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安排进入核心实验室。
“明天吧,明天一定。我明天肯定记得的!”
走廊尽头吹来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冷风。安渡的头发被风掀起来,露出整个额头,他眯了下眼睛,用手背挡了挡。
何夕注意到他额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藏在刘海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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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真的兑现了那个承诺,隔天下午,核心实验室的重型安全门为何夕和孟工同时开启。
安渡站在门口等他们,换了件洗过的白大褂,下摆干净得有些陌生,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橡皮筋随便扎了起来,整个人比之前精神不少,依旧笑眯眯的。
他带他们从样品制备区一路介绍到量子成像舱,语速很快但思路清晰。
量子成像的光源校准装置被他称为“这玩意儿”,冷冻电镜的维护他一语带过,但对于激光干涉仪的参数校准他却一口气讲了很久,还亲自打开操作界面演示给何夕看。
何夕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操作界面上飞快地输入修改参数。安渡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时,皮肤泛着一种不见光的淡白。
“你知道吗?这个激光干涉仪超级厉害!”安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兴奋起来。
“它是用来测量那种特别特别小的偏差的!用它的时候,你要把它放在整个实验室最安静,最不受干扰的那一平米。”
安渡欣慰地拍了拍那个激光干涉仪,表情简直像在看自己金榜题名的子孙后代!
何夕迅速地记忆着安渡演示的每个操作步骤,告诉自己这些都是珍贵的情报,而孟工已经开始记录下次采购的清单。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安渡突然停下来,侧头听了片刻,走到墙边把手掌贴在碳化硅墙壁上。
“它一直在嗡嗡响欸。”他整个人静止在那里,如同一只把耳朵贴近地面的鹿。
安渡贴着墙壁上听了一阵子,然后回头对何夕招招手,“你也过来帮忙听听呗。”
何夕跟孟工无奈地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走到安渡旁边。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碳化硅材料冰凉的触感沿着耳廓传过来。他听到的只有安渡呼吸的声音,如远处的潮水拍打礁石一样安静和规律。
“听到了没有?”
何夕说,“好像没有,但可能是通风管道的问题。”
安渡听完似乎若有所思,然后说这大概只是他耳朵太好,隔了几秒又补充道,也可能是他耳朵太差了。
“有一次我听到它嗡嗡响了很久,我以为它要爆炸了,把每个设备都检查了一遍,但后来我只发现楼下那个自动贩卖机在补货。”安渡边说,边咯咯笑着,但何夕和孟工都没明白笑点在哪。
何夕从墙壁上移开耳朵看着安渡,安渡正低着头用手背蹭掉鼻尖沾到的墙灰,然后抬起眼睛朝何夕笑了一下。
但他的笑容在抬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收拢,如同环带的安全门一样。“你觉得声音从哪里来呢?环带外面?还是天上?”
何夕一惊,脑袋乱成一团,感觉到自己的推理链正在一个不可预期的地方脱节。
安渡的这句话在客观上很可能只是自言自语,即一个被关在环带里太久的人对通风管道噪音的过度解读和打哑谜。但结合前几天的问话,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根本不像巧合。
可如果安渡真的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揭穿?如果这是试探,试探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已经暴露了,为什么他还能站在这里?
所有的逻辑链都指向同一个训练中被反复强调的结论,但他没敢继续往下推。
等他回过神来,安渡已经转头去和孟工商量采购清单了。何夕站在原地,感觉那堵碳化硅墙壁的凉意还贴在他的耳廓上迟迟不退。
那天晚上何夕毫不意外地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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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的第二天夜里,何夕又加班到很晚,等最后一个模块的数据在屏幕上稳定下来,已经是凌晨了。他揉了揉眼睛,把校准报告存档,走出东区实验室。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安全通道的指示灯在地面上投出冷绿色的光带,他的脚步无声地踩在那些光带上。
他本来应该回宿舍的,明天早上还有一批温控单元需要做负载测试。但他没有往宿舍方向走,趁着没人,他绕着实验室外围走了一圈。路过设备走廊时,看到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
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他之前路过这里很多次,那扇门永远关着。他曾经以为那只是一间储藏室,但现在它透出暖黄色的光,搅乱了走廊冷白的照明灯。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迅速地过了几个可能性。
也可能是有人在里面。孟工?不会,孟工从来不在这个时间加班。
郑主任?更不可能,行政处的人从不来设备走廊。
同事们?不不绝对不可能,他们早走光了,而且应该也不会乱晃的。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蹑手蹑脚地贴着墙面,缓缓走近那扇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旧书味,侧着身子溜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都钉满了书架,技术档案和旧版期刊密密麻麻地塞在架子上,最下层塞着几本纸质书。
纸质书在核心区很少见,几乎所有资料都是电子存档,只有一些太旧的、不值得扫描的才会被塞进纸箱。
这里好像是安渡的临时办公室,但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安渡这样的人会在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工作,墙上挂满全息投影的数据流和实时监控画面,桌上摆着好几块透明屏幕,到处是高科技的痕迹。
但这里更像一个老派的学者书房,逼仄凌乱,堆满了纸和旧设备,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行军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上有压痕,床尾压着一个扁扁的工具箱。
靠墙的工作台上摊着几份手写结构图,何夕俯下身仔细辨认。线条被反复擦改,纸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橡皮痕迹,有些地方擦得太多次,纸面已经起了毛。
那些线条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球体的内部构造。标注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条线的旁边,他认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什么结构。
竟是曲率引擎的核心腔室?!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曲率引擎核心腔室概念图,未完成。”
何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花了很久平复呼吸,慢慢直起腰,仔细观察四周的墙壁。工作台旁边贴着几张便签,大多是技术备忘录,但有一张的上面写着:星星。监狱。
安渡在字的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又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哭脸。
星星?监狱?星星是监狱?
还是……我喜欢星星,觉得这里是监狱?
何夕站在这间屋子里,忽然觉得可笑。宗教官之前交给他刺杀、窃取、策反三个选项,但他该怎么去策反一个已经在画曲率引擎草图的人呢?他所有的训练和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靶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复原,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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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把门留了三天。
第一天没人进去,他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但没锁的门,端着咖啡走了。第二天他故意把门虚掩着,但何夕还是没进去。
他在工作台上摊了一张负能量提取腔的早期草图,标注用的是十年前的外太空派术语,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不是计算机派系的内部文件。
他又把行军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摆成有人睡过但懒得叠的样子,顺手在被子褶皱里塞了个微型摄像头,正对着工作台。
何夕来了之后他试探了很多次,每次都完美地印证了他的猜想。外太空派究竟是怎么选人的,竟选了一个这么藏不住事的人,这个人太想表现好了,反而显得过于刻意,看起来既好笑又心酸。
不过这好像是间谍的通病,再优秀的都不例外。
他也知道这不是自己放任何夕的理由。任何其他的潜入者,只要触及他负责的区域,他都秉持着强烈的防范意识并立即告知安全部门。
唯独对何夕,他的手松开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如同一个传承非遗技术的老手艺人,每一步都是熟悉的手感。留门、放图纸、塞摄像头,然后等鱼游进来。
毕竟这是他从十一岁就开始做的事。那时他还不是“安主任”,外太空派还叫曲率联盟,而计算机派也还只是一个微弱的组织。
11岁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就已经叛变到计算机派系,无意间帮父亲传递了很多情报。那时的他总是会把微型芯片藏在冰淇淋盒子最底层,用勺子把融化的部分刮到另一边,一脸天真地给保安表演一个热爱冰淇淋的小男孩。
摄像头传回画面的时候,他正在核心机房改干涉仪的参数。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他看到何夕走进来,满意地勾起嘴角。
何夕先是站在书架前看他的书,后来走到工作台前俯身看他的图纸。何夕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腰,看到了墙上那张便签。
安渡在屏幕这头屏住呼吸。完蛋了,忘记把那一张便签撕掉了,那张便签也太直白了,完全没有什么解释和回旋的余地。
何夕果然僵住了。
第二天早上,他端着咖啡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经过何夕工位时依旧朝他点了点头。何夕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刻意抹平的冷静,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安渡当然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微笑着晃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