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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见过星星吗? ...

  •   后面的一星期乏善可陈。每天早晨走进实验室时,何夕习惯性地先扫一眼核心机房门口那张巡检表,安渡的名字在上面出现了几次,字迹不怎么好看。出于职业素养,他在心里默默记下碰到安渡的时间地点和事件,把它们记在备忘录里。

      何夕的工作不算有趣,甚至可以算异常枯燥。但好在安渡不爱指手画脚,他们的工作环境还算放松。并且由于安渡本人每天早上都会迟到,所以他们也不用担心考勤的问题。

      嗯……也算是个完美的上司了。

      何夕主要负责的是接口模块的校准与测试。量子计算机的核心处理器需要在极低温下运行,而何夕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校准这些接口模块,确保温控信号和量子态读出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不失真。

      有时,他还要负责温控单元的负载分配。量子计算机内部有数千个独立温控单元,每个都要维持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的温度,这些单元共用冷却系统,电力分配需要动态调整。何夕需要监控这些温控单元的状态,在负载不均时调整分配策略,防止某个区域温度波动过大导致量子芯片损坏。

      除去这些日常工作,他最大的任务就是观察安渡了。

      周一上午安渡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刘海挡着右眼,经过工位时他朝何夕点了点头。

      何夕呼吸一滞,低头继续整理测试数据,余光却瞥见安渡走到机房门口微微侧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何夕的方向。那目光没有任何可辨认的情绪,随后门在安渡身后缓缓合上。

      看我吗?为什么?何夕默默地把这件可疑的事情在心里归档。

      周三下午,资料室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何夕抬起头,发现安渡正蹲在地上捡撒了一地的技术手册。

      何夕急忙走过去蹲下帮他捡。那些手册都是关于量子接口早期实验的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订书钉生出了暗红色的锈迹,最早的一本出版于十一年前。

      何夕把手册递过去,安渡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本,腾出手来接,说了声谢谢,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上周在老郑门口见过你?”

      何夕急忙点头。安渡没再说什么,抱着那摞重新堆好的手册慢悠悠地离开了。

      他走出几步后,何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安渡绊倒的位置,是资料室门口最平坦的一段瓷砖,明明没有任何可能绊倒人的东西。

      周五傍晚的时候,实验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何夕留下来调温控单元,屏幕上的曲线反复波动,始终不肯收敛到目标区间。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时,从屏幕的反光里看到身后站了个人,吓了一大跳。安渡手里还是拿着那把不到巴掌长的螺丝刀,他看到何夕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啊,你怎么还没走呀。”安渡笑着开口,“好辛苦呢。”

      何夕解释自己还有几个参数没调完。安渡把螺丝刀搁在桌上,顺手拉过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的屏幕。

      何夕顿感如芒在背,硬着头皮继续手上的工作。他输入几行校准参数,温控单元的响应阈值跳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肯安分下来。

      安渡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屏幕上的某一行数据。

      “你这个校准顺序不太对呀。应该先把温控单元的负载上限调高,再调接口的响应阈值。不然你调完阈值之后如果负载上限一改,又得重头来一遍嘛。”

      何夕按他说的改过来,确实省了好几个步骤,真诚地说了声谢谢。安渡摆摆手,像赶走蚊子一样驱散了这句道谢,继续托着下巴盯着屏幕。

      隔了很久,安渡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

      “欸,何夕,你见过曲率引擎的图纸吗?”

      何夕停下了手上的参数校准。他转过头看着安渡,心脏里锣鼓喧天。这句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让他这样。如果是郑主任、老孟,或是这里任何一个工程师,他都可以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把话题挡回去。

      但安渡不应该是那个问出这种话的人。安渡可是计算机派系的最高层,赛博永生系统的首席架构师,“环带”的主人,他问一个T3工程师有没有见过曲率引擎的图纸,简直到了一种惊悚的地步。

      何夕的后背在工装外套下迅速渗出一层薄汗,他笑着摇头道,“当然没有,我怎么会看过这种东西。”

      安渡“哦”了一声,没再看何夕,转而把螺丝刀竖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看它十字槽口里的细微磨损,灯光穿过那道窄窄的金属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安渡咧嘴一笑,“算了,没意思,那换个问题。你见过星星吗?”

      安渡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立即解释道,“那种从穹顶投射出来的人工影像不算哦!我指的是那种没有被提前设定好亮度和用玻璃隔着,自由自在地挂在那里的星星!”

      安渡把螺丝刀转了一个角度,光从他的颧骨跑到眉心。

      “我很久没见过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快忘了它们是什么样子了,有时候我又觉得好像还记得一点点。”

      何夕看着那道光在安渡脸上移动,听到自己冷淡地说:“没有。”

      他的确撒了谎。

      他在废弃核电站旁边长大,见过最完整的夜空,银河横跨整个天顶,如同一条发光的天堑,在逃亡途中也不曾中断。但他在安渡问他之前,从不觉得那是稀有的。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撒谎,其实说没见过好像显得更虚假一些。

      安渡没有追问,笑眯眯地瞄了何夕一眼,把螺丝刀搁回桌上,站起来扯了扯白大褂的下摆。

      “哦对了,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何夕说了自己的名字。安渡了然地点点头,推门走出机房。

      何夕双腿发虚地坐回工位,托着下巴复盘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觉得实在是漏洞百出。

      自己说“怎么会看过这种东西”的语调大概抬高了半个音阶,回答“没有”的时候大概停顿了比正常反应多出半秒,总而言之显得僵硬不自然。

      而安渡表现得更是奇怪至极,他问了曲率引擎,又问了星星。他问的方式似乎是在闲聊,但这两个问题之间有一条何夕隐约能感觉到却无法用逻辑串联的线。他试着在脑子里拉出那条线的两端,却越扯越乱。

      他受过的所有训练都在告诉他,当一个高价值目标向你暴露他不该暴露的兴趣时,你要么在面对一个漏洞,要么在面对一个陷阱。

      他把桌子收拾好,按了电脑的关机键,实验室里只剩下头顶处虚假的星空。何夕坐在不算彻底的黑暗里,等着屏幕的蓝光闪烁片刻后彻底熄灭。

      回宿舍也无事可做,他干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种没有星光的黑暗。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十四岁那年,父亲带他去了外太空派的秘密档案馆。说是档案馆,其实只是废弃氦-3转运站地下三层的一间防爆室,墙壁上还留着上个时代的辐射警示标识。

      何远州带着他走过三道需要手动旋转的气密门,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间的一扇铁柜前蹲下来,从里面抽出了卷用塑料膜裹了三层的图纸。

      他父亲把图纸摊开铺满了整张铁桌,图纸的边缘已经风化到一碰就掉渣。蓝色的线条跃然纸上,标注用的全是手写体,有些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但整体骨架依旧完好无损。纸面上面写着“曲率引擎的原始方案总图(第一版)”,旁边盖着的鲜红印章。

      “这是你爷爷画的,”父亲略带自豪地说,“那时候还没有计算机派系这种东西,安渡也没出生。”

      何夕当时不太懂安渡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趴在桌子上,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拂过那些已经模糊的标注线,最细的线只有头发丝那般。

      “爷爷为什么不用计算机画?”何夕抬起头来懵懂地望向何远州。

      “你爷爷习惯手画,他的导师有这么个习惯,他学了过来,一用就是一辈子。”

      父亲把所有图纸都给他看了一遍,从总装图到分系统,从负能量提取腔到动态卡西米尔效应板的排列间距,每一张都摊开来详细讲解。

      他那年只有十四岁,其实很多东西也听不懂,但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时,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爸,为什么我们要逃?”他问。

      “为了看到更多的星星。”

      “可我们本来就能看到啊!”

      “那我换个说法。为了去到更多的星星。”

      后来他在档案馆最深处的架子上翻到一份名叫《永恒回响》的技术内刊,封面印着安渡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远航的最终方案。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了安渡在做什么。当时的何夕想,看样子是安渡造成了这一切,就是他害得大家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作茧自缚,止步不前。所以他那时开始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认定他夺走了人类的未来。

      他用父亲留给他的图纸作为恨意的原始参数,用档案馆里那本技术内刊的封面照片作为恨意的校准基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训练自己,直到这种恨意可以像指南针一样精确地指向目标,像一台量子干涉仪一样检测出所有可能与之对立的念头。

      而现在这个目标却问他有没有见过星星,这个他最深爱的圣物。

      何夕一拍桌子站起来,用力推开实验室的门,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往宿舍方向走。起初他只是正常步行,可他逐渐加快脚步,走得更快,再更快。

      走到最后的时候,他几乎是在奔跑,走廊里回响着他密集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白色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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