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洛伦兹效应

2、难道他是安渡？ 运输车

　　运输车在第三道安检口停下来，何夕透过车窗看见了那堵墙。它约莫四层楼的样子，但厚度惊人。灰白色的外墙表面密密麻麻地嵌着传感器阵列，墙体向两侧延伸，直到视野尽头的雾气把它吞没。

　　它叫“环带”，计算机派系核心区域的物理边界，总长三百公里，墙体内部嵌有三层独立的信号屏蔽网络，两套备用电源和一套自毁装置。何夕看这派头，疑心这里连乌云都不敢溜进去。

　　车速忽然慢下来，头顶响起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广播：“所有人员准备接受脑纹识别。”

　　何夕虽有训练过，但多少还是会紧张。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识别通过，欢迎来到环带。”

　　机器发出一声甜腻的女性嗓音，同时亮起了绿灯。车驶出甬道，挡风玻璃被刺眼的白光点亮，何夕下意识伸手挡住了眼睛。

　　核心区的建筑风格整齐到近乎偏执，所有楼体都是统一的浅灰，用轻质且坚硬的碳化硅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建筑而成。何夕在来之前看过规划图，东区是实验室集群，南区是居住区。

　　给新工程师带队的人告诉他们，需要先去南区完成报到流程，拿到正式的身份标签后才能进入东区实验室。

　　行政中枢二楼走廊的尽头藏着一间小小的接待室，负责接待他们的微胖中年女人身着浅蓝色制服，对照屏幕上的资料逐一核对。

　　“何夕，量子硬件架构师，T3级。出生日期，教育经历，工作经历全部在档。”

　　瞥见新来了一批人，她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声音也被重复枯燥的工作消磨殆尽，语调机器似的毫无起伏。

　　行政人员匆匆瞄了一眼他出示的身份界面，又抬头上下打量了何夕几眼，懒散地点点头，把编码黏贴进档案，扔给何夕一张表格。

　　“这边核对无误，何夕先生，欢迎来到核心区。”

　　何夕填好表格交还回去，领到了正式身份标签和宿舍钥匙。

　　他在核心区度过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很浅。他习惯了废弃核电站里永不停歇的机器嗡鸣声，而这里的隔音太好，让他多少有点不习惯。

　　第二天一大早，他穿上那件全新的浅灰色工程师制服，在走廊尽头的公共食堂领了配给制早餐。

　　科技发展的如此迅猛，人类的食物怎么还没有与之一起发展，那么多年过去了，早餐还是老样子，看着都犯恶心。何夕拿筷子搅动着眼前的极其寡淡的米粥，迟迟无法下咽。

　　周围的同事们看上去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来这里才短短一天，他就发现这里是个比外太空派还要压抑的地方。偌大的食堂只有低低的蚊子般的说话声，诡异到何夕觉得他们的大脑被植入了芯片。

　　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来了个新工程师，也没有人过来跟他搭话。对面坐了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工程师，一直闷着头眼神空洞地嚼馒头，何夕数了数，他整整嚼了36下才吞。

　　何夕把跟他搭话的念头生生咽下去了。

　　量子硬件研发中心位于东区最深处，他步入最后一道安全门，系统显示他的临时权限已被激活。蓝色调的光线从实验室顶部的漫反射材料里均匀洒下，实验设备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何夕觉得整体还算比较先进，但实话实说，这里甚至不如外太空派基地的实验室敞亮。

　　一个看起来有些疲倦的中年工程师带他熟悉了一下环境，他姓孟，右眼下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青紫。孟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给他介绍了各个区域的权限等级、安全协议、数据备份流程等相关工作知识，然后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着的工位。

　　“你的工位在那边，这个工位以前的那个人走的比较突然。”

　　他突然顿住了，意识到了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立即把话岔开。

　　“有问题先查技术手册，查不到再来问我。还有……安渡主任的实验室你不用管。他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何夕点头应下，在工位上落座，刚一打开电脑便调出了组织架构图。那幅架构图向上层层收敛到那个名字。

　　安渡——量子硬件研发中心主任，赛博永生系统首席架构师，他的安全权限级别被标注为最高级。

　　何夕看着他的头衔若有所思。他只是技术官僚吗？看上去并没有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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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渡几乎不怎么在核心实验室以外晃悠，何夕守株待兔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望。为了能进核心实验室，他埋头工作，希望能因优秀的业绩而被调任到那里。

　　短短两天里他忙得头昏脑胀，已经接手了三批接口测试数据，和老孟就温控单元的负载分配问题进行过一次简短的讨论，开了三场组会，每天工作将近十二个小时。

　　唯一比较特别的是，午休时他听到实验室里一个年轻工程师吐槽说安渡主任上周又忘了交安全区的月度巡检报告，害得整个部门被行政处扣了考评分数。

　　“啧，他说他交了的，结果呢？他把报告写完就存在自己电脑上，忘了点‘提交’！我说过的吧，真正的天才都是生活上的矮人，忘性大到这个地步！”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饮水机旁，端着杯咖啡窃笑着说。

　　“哎呀，他不一直是这样的，你早该习惯啊。”

　　另一个人说话时，正就着饮水机的纯净水洗杯子，被路过的一个女人狠狠拍了下背。

　　“喂，节约点水行不？本来水资源就不足了，经得起你这样浪费啊。”

　　“呦呦呦，就你格局大，环保意识强，行了吧？”那人表情浮夸地捂着背，气鼓鼓地说。

　　何夕当时正在整理测试数据，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把电脑的角度调低了一点来挡住自己的脸，装作没注意到他们。

　　早该习惯？听这个语气，难道他们不怕安渡吗？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来这里的第三天下午，他被孟工派去给核心机房送一批校准过的接口模块。核心机房在实验室最深处，需要穿过两道额外权限认证的安全门。

　　他抱着那箱模块走到机房门口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吵。他迅速侧身缩在阴影里，竖起耳朵悄悄听着动静。

　　但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一个人压着怒火在说话，而另一个人在用近乎无辜的语气回应，每回应一句，对方的火气就更往上窜一分。

　　“安主任！上个月的安全区巡检报告你迟交了整整五天，行政处把投诉直接发到了我的电脑上！”

　　说话的声音何夕认识，大概率是东区行政管理处的郑主任，名叫郑君尧，平时在食堂碰到都会和同事点头打招呼，看起来相当和蔼，跟现在暴怒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交了呀……”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机房里传出来。

　　“你是交了，但你迟交了整整五天啊！”

　　“嗯……哎呀，五天也不算太久嘛。”

　　“安主任！”郑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两度，然后迅速压下去，意识到机房不是适合大声说话的地方，

　　“安全区巡检报告是核心区安全条例规定的月度必交文件，迟交超过七十二小时就会触发自动警告，超过五天……”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

　　“超过五天，行政处会给整个东区实验室扣考评分数。上个月我们东区的安全评级已经从A降到B了，再降一次就是C。你知道C级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所有人的季度绩效都会被砍掉至少百分之二十！”

　　“啊。”安渡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听上去好像确实是不太好呀。”

　　机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何夕站在门外，考虑要不要先退回去。

　　但安渡还没说完。

　　“那要不我帮你把考评分数补回来？”安渡说话的声音听上去黏糊糊的。

　　“上个季度我不是帮你搞了一个什么自动化巡检系统吗？那个系统现在应该能帮你省下不少人力成本了，省下来的人力折算成绩效，原则上可以抵扣一部分扣分呢！”

　　“什么自动化……”郑主任一怔，“你什么时候给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啊，那可能我还没提交更新吧。我最近在改核心机的参数，本来想顺便帮你更新一下安全版本，结果忘了时间。嗯，也可能已经传过去了，但你还没看呢！嘿嘿，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生气伤肝嘛，快别生气啦！”

　　里面又没声音了，还没等何夕反应过来，郑副主任已经推开门，直直地撞见何夕抱着那箱金属模块看着他们。

　　三个人登时都有些发懵。

　　安渡站在郑主任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不到巴掌长的螺丝刀，身上那件实验室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一大块灰，大概是刚从哪个设备柜里爬出来的。

　　何夕把他的脸审视了一番，在辱骂他的长相上找不到任何切入点。

　　虽然安渡看上去不修边幅，但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过分，估计有些西方血统。皮肤泛着常年不见光的惨白，过重的眼袋弥补了过深的眼窝，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他的头发长过下巴，发尾长长短短，刘海遮住一部分右眼，眼睛大而无神。

　　安渡侧过头的时候，他的侧脸线条完美得如同希腊雕塑一般。眉骨高，驼峰高耸，下颌利落，下睫毛长得过分，覆在眼尾的一颗痣上。

　　简直如一具任人摆布的漂亮玩偶，何夕发自内心地感慨。

　　“你是新来的吗？”安渡饶有趣味地盯着何夕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任谁第一次见面被对方这样盯着都会非常不适，饶是训练有素的何夕也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何夕报了名字和部门，说自己来这里送模块，刚到没多久。

　　“哦！何夕是吧！你手里那箱是给核心机房的接口模块吗？正好，你拿进来吧。”安渡笑着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何夕觉得安渡的语气竟有些……惊喜？

　　安渡直接无视了眼前的郑主任，开始和何夕讨论这批模块的校准参数，把模块一个一个掏出来检查，顺便和何夕聊了一会儿他经手的辅助控制台的问题。

　　他越聊越投入，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他的右眼，他拨弄了好几次仍然无济于事。他全程的从容和坦荡，像是刚才压根没挨过训一样。

　　等等，不对。以他的地位怎么会被训？！

　　他抬起手时，何夕偷瞄了一眼他的手指。他左手的指甲很平整光滑，但右手的指甲短短的，它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长得坑坑洼洼的。看来咬指甲这个情报是真的，但应该加上一句偏爱咬右手的指甲。

　　何夕走出机房时，手里的空箱子上已经积了一层灰。他把它放在回收架上，回到工位心不在焉地填这次设备交接的工作日志。

　　他难道真的是安渡吗？

　　一个说话爱带语气词，对下属耍赖，记性不好，爱吃冰淇淋，不剪头发，年纪不大，实验室的桌子上堆着没吃完的夹心饼干的人吗？

　　这样的一个人会进行如此残酷的围猎，建造监狱一样的基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