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是“何夕” “我们 ...
-
“我们甚至不知道安渡现在是否还真实存在着。”
总教官说这句话时，何夕正在看安渡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看上去挺年轻，偏浅的琥珀色眼睛，刘海挡着半只眼睛，如同一只躲在暗处的狐狸。
————————————
“救救我老伴！求求你们了！救救他！我们没有配额了！有人听到吗？喂！有人听到吗？行行好吧！……”
求救转为阴毒的咒骂。
“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总有一天你们会给我的老伴陪葬！狗屁的永生……安渡个活阎王……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白发老妇人的声音沿着荒无人烟的巷子爬行，在腐臭的下水道里栽了个跟头，彻底不动弹了。身旁一具近乎腐烂的尸体顺着她的手滑下去，扑通一声，挨在了她边上。
两天后。
何夕连着看到了两具裹尸袋，皱眉询问身边的人，“又有人死了？”
“嗯，能配又缩减了呗。好像是季主任两口子吧。她老伴不是有心脏病吗？那天他发了病，呼吸机一停，人躺没多久就硬了。她拖着她老伴在街上找人，见鬼的是我们前天刚好撤离了这里。后来我们在下水道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听说死相很不好。唉，也是可怜。但我们又能活几天呢？”
何夕听罢良久无言。
他最近老做一个梦，中间的剧情记不太清，结尾的时候耳朵里一声枪响，还有巨大的轰鸣声，眼前却是一片星空。
偶尔做一次这样的梦也正常，毕竟压力大，可老是做就有点诡异了。何夕寻思着该有什么事要发生。
————————————
在人类历史上所有被记载的决定中，那些最终被证明改变了文明走向的，往往不是在圆桌旁做出的。它们诞生于昏暗的走廊以及孤独的办公室里那些记不清日期的深夜。而外太空派选择何夕作为潜入行动执行者的决定，就属于这一类。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叫宋之微，她的正式职务是外太空派情报协调中心总负责人。这个头衔听起来似乎很有分量，但实际上她手下只有百余人，且其中很多在过去两年内已经失去了联系。
她在这里工作了十四年，前七年是作为前任负责人的助手，后七年是作为负责人本人。她的前任在一次加密通讯中被计算机派系的信号追踪系统锁定，三十分钟后，那个监听站不复存在。
大家已经习惯了死亡，以至于连负责人的去世都只如麦子又枯了一茬。
宋之微在接到何夕档案时彻夜未眠。何夕，二十六岁，父母双亡，父亲死于计算机派系监狱，母亲死于流亡途中的辐射病。父母双亡是好事，执行这个任务亲人就是牵绊。
他是过去八年中渗透模拟训练中的综合评分得分最高的人，但他同时也带着评分者不能衡量的某种罕见风险，即测试中的情绪波动曲线几乎毫无变化。
最后她其实什么都没读进去，只是盯着眼前的资料发呆。她坐在潮湿的椅子里，对着屏幕上档案照片里那张年轻俊朗的脸，思绪飘回很久以前。
她认识何夕的父亲何远州，他们在年轻时曾一同参与过曲率引擎的早期理论验证工作，在木星轨道附近做过一次失败的负能量提取实验，那次实验烧毁了一整组真空腔体，还差点烧掉他们的眉毛。
何远州在实验失败后说了一句宋之微记了一辈子的话。他说：“我们这一代可能看不到它飞起来了，但我们的孩子一定会。”说着，熊熊烈火从他的眼里蔓延开来。
某种程度上他的孩子确实看到了飞船。但看到的只是飞船的图纸以及那个永远差曲率引擎的组装方案。
思忖一夜后，宋之微在破晓时分时做出了决定。
“推荐执行。风险已知，可接受。”
她很清楚这行字意味着什么，无论何夕暴露还是被俘，或者出现任何可能的意外，这行手写的文字将会成为她的最终责任认定依据。
但她只是平静地冲了杯咖啡，把电脑关机，开始处理当天的其他事务。在做出可能决定生死的选择后继续处理日常行政工作，是一项需要学习且必需掌握的技能。
何夕本人则在三天后接到正式通知，他当时在维修冷却塔的循环泵，弄得满手都是机油。手机震了一下，一行朱红色的字赫然钻进他的眼睛。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行动批准，明日起进入准备阶段。”
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后，他面无表情地把通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戴上手套修冷却泵。修了大概二十分钟后，他把扳手随手往地上一扔，在冷却塔底部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阵子。
他莫名想起小时候母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场景。那时母亲已经病得很重，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思维仍然清晰。临终的母亲话里没有仇恨，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何夕的头发，微笑着说，“你还记得你父亲书房窗台上那盆植物吗？它叫万年青，好养活。”
她说完沉沉睡去，何夕坐在她旁边，替他被计算机派逮捕的父亲守了母亲一整夜。
后来她再也没有醒来，他的父亲也再也没有回来。
————————————
准备阶段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外太空派的情报网络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为他匹配了一个与他年龄相近，社会关系简单，且在事故中死亡的年轻工程师，这个人也叫何夕。评估认为更换名字可能引入更大的风险，一个假名字在任何一次日常对话中出现异常反应都会让审核人员起疑。
但“何夕”是不是真的意外死亡的，没人知道。毕竟这年头，活着都挺意外的。
何夕的指纹被修改以匹配假身份档案中的数据，他的履历被植入了对应的学历记录和技能认证，最终交付给何夕的，是一整套足以经得起审查的历史轨迹。
他花了大约两个月完全掌握这套假身份的全部细节，而且必须在内化后仍能保持区分。训练官在训练中反复测试他。
“你中学物理老师姓什么？”
“你第一份工作的办公楼层是几楼？”
“你习惯用哪只手调试设备？”
何夕必须立刻回答，不能停顿也不能纠正自己。任何一个停顿，在政审官眼里都是一个风险标记。
何夕感觉自己正在被慢慢剥离，自己的行为习惯变得没那么重要，而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正在吞噬他的人生。
何夕的真实专业背景涉及一定的基础训练，但伪装身份的职务比他的实际专长更偏向于硬件与接口。所以他需要在相对短的时间内构建足以应对日常工作的专业能力，而这种突击式学习需要用全部精力和大量快速记忆去追赶。
他在狭小密闭的白色训练室里自学量子硬件架构和神经映射理论。这种学习在正常情况下可能需要数年，但他只有几个月。
白天他需要学习控制面部神经反应，深夜他则自学量子硬件架构的基础。学完了外太空派能提供的全部专业资料之后，他则开始啃计算机派系公开发表的学术期刊。那些期刊只开放摘要，他只能通过摘要反向推导正文的内容，再把推导结果写在训练室的白板上。
到最后他其实已经看不清楚数字了。白板和白墙融为一体，黑色的虫子在上面蠕动，令他作呕。
最特殊的一项训练是人物模糊性确立，这个由总教官亲自负责。她把何夕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标题为《安渡行为模式分析》的文件。
这份分析基于多年来的零散情报拼凑而成，大多数来源不可靠，部分已过期，但其中仍有一些细节令何夕困惑不已。
安渡习惯在深夜独自进入实验室；安渡在一份被泄露的私人备忘录上标注了废弃，存档文件的文件名备注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字符；安渡在最近数年未曾主导任何技术新进展……
安渡有咬指甲的习惯，嗜好冰淇淋？！
“你看出了什么？”总教官问。
何夕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录对教官说。
“他咬指甲？”
这是何夕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他要去接近的目标，与他想象中的暴君之间存在某种差距。
他其实不愿正视这种差距，他需要这个目标是清晰且不值得犹豫，甚至最好只是个符号。
总教官没有帮助他解决这个矛盾。“你的任务是接近和评估他，然后根据你自己的判断决定下一步。我们给不了你具体指令，因为我们对他了解得太少。你可以刺杀，可以窃取情报，也可以策反。当然了，这个我们认为不太可能。”
“我没有明确的任务吗？”
“我们甚至不知道安渡现在是否还真实存在着。”
————————————
安渡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半晌，终于盼来了行政主任郑君尧开完例行周会出来。
“新招的那批工程师来了吗？”
郑君尧本就刚开完会，脑子晕乎乎的，被安渡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皱着眉头摇摇头。
“怎么了？你很急吗？”
安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什么，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