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也好 互通心意后 ...
-
写完那句“我相信你了”的当晚,顾知意睡得很早。
不是困,是脑子终于安静了。前几天她在焦虑里熬着,他不回字,她每过半小时摸一下镜子,铜绿凉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像小时候等妈的电话——座机在客厅里,她在自己房间写作业,耳朵一直竖着,等了一晚上电话没响。第二天早上她问奶奶,奶奶说打过了,你妈说太晚了你睡了就没叫你。她那时候小,信了,后来才知道妈那个月根本没打。
但今晚不一样,镜子那边有人在。
她睡前看了一眼镜子,上面的字已经消了,铜绿又是那种暗绿色。她伸手在镜面上划了一下,没写字,就划了一下,铜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对方睡着了翻了个身。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窗帘外面是路灯的黄光。她在黑暗里看了它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五点多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天没亮,她翻身看了一眼床头柜。
镜面上有一个字。
“早”
字已经淡了一半,说明写了有一阵了。她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时辰,只知道他醒得比她还早,醒了第一件事是摸刀。
她写:“起这么早。”
“醒了就睡不着了。”
“失眠?”
“不算,做了个梦,醒了不想睡。”
“什么梦?”
等了一会儿。
“梦到有人敲窗,开窗的时候风很大,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这行字。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明末的县城里,做了个梦醒了,第一件事不是想梦是什么意思,是拿刀子对着镜子刮出一个“早”。
然后等。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半小时?还是天亮到现在。镜面上一直没有新字,他大概刻完就搁下了。
她写:“天没亮就刻字。”
隔了一阵。
“以后你写了我就看,不一定马上回,衙门有事的时候回不了。”
“我知道。”
他没有马上回。过了一会儿,镜面上浮出四个字。
“我等了两年。”
她的眼睛没从这句话上挪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她原先当他是夸张,其实不是。七百多天没人回,白天抄文书晚上看书,看完书把镜子拿出来刮一行字,等一等,没反应,吹灯睡觉;第二天起来再看一眼,镜面还是暗的,收好镜子出门抄文书,回来再刮。
两年。
她写:“现在不用等了。”
那道横还没亮完,笔画就先散了。她又写一遍,字浮上来一半就停在那儿,像被什么堵住,她想起自己那本实验记录里的第二项:同一片位置写到第十二次开始变淡,二十次就彻底没反应,得歇上半个钟头才缓回来。这块地方昨天被她用了一整晚。
她把手指往左移了两指宽,找了块没动过的铜绿,重新写。
字浮上来了。
她去洗了把脸,冷水泼了两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是前几天攒的,但眼睛很亮,不是睡好的那种亮。
回到桌前,他已经回了。
“是啊,现在不用等了。”
隔了一行。
“你那日说,你在三百八十三年后。”
“对,三百八十三年。”
七点二十,她得走了。她把镜子塞进背包侧袋,路上换了两趟地铁,到所里的时候镜面还是暗的。何教授不在,工位上就她一个人,她把镜子摆在左手边,翻开论文,一个字没写进去。
九点四十,铜绿亮了一道。
她低头,字往下落,一句接一句,中间那几处停得久,停完接上的字比前面的深,像他中途改了主意又下了狠劲。
“昨夜你说完以后,我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想到灯油烧完添了一次,想到外头鸡叫;我娘起来做早饭,看见我门缝里还有光,敲了一下,说照儿天亮了。我说好,起来了,就起来洗了脸,吃了粥,去衙门。”
她读了两遍,他在跟她讲他那边的早上,讲得那么细,灯油、鸡叫、门缝里的光,像写日记,像怕她哪天不在了,先记下来一份。
她把这一段抄进实验本,抄完又觉得不该抄——人家跟她说话,她记档案。
“灯油贵吗?”
“不贵,一夜添两回也不心疼。”
“那你添了几回。”
“一回,第二回天就亮了。”
中午她没去食堂,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坐在工位上啃。
下午两点,镜面又亮了。
“今日衙门无甚事,抄了两份状纸,一份西街王寡妇告邻家占了她的墙,一份北门外佃户告东家少给三斗粮。”
“抄完了?”
“抄完了,去年秋上去府城应的秋闱,到今年还没放榜,积了一堆文书没抄,今日补了些。”
她记下“秋闱”两个字,没多问。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两个字后面拖着什么。
“抄完你干什么?”
“坐在那里想。”
“想什么?”
“想你跟我说的那个数。”
停了很久。
“三百八十三年。”
又停了一下。
“我读《史记》,看到秦始皇,觉得远,一千八百年。你说三百八十三年,本来我以为这跟一千八百年是一回事,都是我这辈子够不到的。”
“后来呢?”
“后来我想,不是一回事。”
“怎么讲?”
这一句他刻得比前面都慢,慢到她以为断了。
“秦始皇是写在书里的人。你是会回我字的人。”
她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镜面上停了很久。
“沈照。”
“在。”
“你怎么想通的?”
他回得比刚才快,像这个问题他早想过,答案是现成的。
“不用想通,本来也没指望过别的。我刮第一个字的时候,根本没想对面有人,我就是想说话,随便找个人说,可找不到人。我娘不听我说这些,同窗都有自己的事,街上的人跟我没什么话。所以我跟镜子说。”
“后来我回了。”
“后来你回了,我才知道,原来是有人,不是镜子。”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我,你在我死了三百多年以后才生出来。”
她盯着这句话。他说得很直,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因为这句话他在脑子里翻了太多遍了,翻到不硌手了。
“我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想通了,这样也好。”
“怎么好?”
“若你活在我这时候,我就会想去找你,可我出不了徽州,连乡试都考不出去,怎么找。找不到,就成了一桩遗憾。现在不一样,现在不是我找不找得到你的事,是我死了你才出生,所以我不用找。”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你晓得我的名字,晓得我在休宁,晓得我三十一,晓得我没考中,晓得我在衙门抄文书。这些事本来没人会晓得,我死了以后一百年也没人晓得,一个抄文书的,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有。”
“但你晓得。”
她把手指从镜面上收回来,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眼睛酸,前几天没睡好。
“我知道。”
“所以够了,三百年也好,四百年也好,只要你晓得,就够了。”
下午四点,所里陆续有人回来,走廊上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水磨石上咯噔咯噔。她把镜子扣过来,压在文件夹底下,等那阵声音过去。
再翻开的时候,镜面暗着。她换了个位置写。
“还在衙门?”
“在。方才又派下来一摊,县里要统计丁口,册子搬了半桌。”
“丁口是什么?”
“就是人,男的叫丁,女的叫口,合称丁口。”
“那得抄好几天。”
“好几天。不过不急,知县这几日不在,去了府城。”
“那你就偷懒。”
他没回。她等了一会儿,镜面上浮出一个字。
“对”
她差点笑出声。一个明末的秀才,在衙门偷懒被她抓到,他说,对。没说失礼,没说在下不敢,就是对,我在偷懒,你抓到了。
“偷懒的时候干什么?”
“看书,或者刻字。”
“看什么书?”
“《史记》,上午跟你说那卷。”
“焚书坑儒那段。”
“对,焚书坑儒。”
隔了一行,他又加了一句。
“你们那边,觉得秦始皇是好皇帝么?”
她愣住了,这不像一个明末秀才会问的话。明末人读《史记》,秦始皇是暴君,这是答案,写在书上,抄在卷子里。但他问的不是秦始皇是不是暴君,他问的是“你们那边觉得”。
他想听的是四百年后的人怎么想,跟他那边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一会儿,写:“我们这边有人说他功大于过,有人说他过大于功,没有标准答案。”
“好。”
就一个字。意思是他听见了一件跟从前不一样的事,他觉得挺好。
天黑她才回出租屋。屋里没开灯,她把镜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帘外面那点路灯的黄。
“那句话你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
“值当吗,为这么一句。”
隔了一会儿。
“值当。想明白了心里就落下去了,落下去才睡得着。”
她低头看着这行字。他把话说得像个交代,像把一块石头搬开,搬开了就能过日子了。
“沈照。”
“在。”
“你今天说的那句‘也好’,我一直在想。”
“怎么。”
她停了一下,写:“听着像是认了。”
镜面暗了一会儿,然后一笔一笔亮起来,比今天所有的字都慢。
“不是认了。认了是不想了。我是想过了,才说也好。”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哪儿了。不是退让,是他一个人坐了一夜,把所有走不通的路都走了一遍,回头才说的。走不通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三百八十三年的事。他没跟谁讨这个理,他自己认了账,然后说,也好。
她伸手,把手掌摊开贴在镜面上。铜绿是凉的,蹭在掌心里很细,像一层磨碎了的叶子。
她想告诉他自己叫什么。手指抬起来了,又放下。
不是不肯说。是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她怕自己一开口,这一整天就变成了一件小事。
她没写字,就是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