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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常 一个抄旧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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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镜面上是两个字:也好。
昨晚睡前他刻的,一夜过去还没淡。她看了很久,才去的考古所。
何教授不在,去北京开会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镜子放在工位左手边,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论文题目是《汉代铜镜纹饰的区域特征》。她已经写了两周了,还差三节。现在她看着这个题目,觉得有点好笑,她桌上就放着一面汉代铜镜,但这篇论文里不会提到它。因为这面镜子不在任何考古分类里。
它不是文物,它是一个还在运作的东西。
她把论文搁下,打开何教授上周发给她的邮件,邮件附件是一个新的发掘项目,南京城外一座宋墓。墓主身份不明,初步判断是南宋中期的平民墓葬,规模不大,但保存状态不错。何教授让她先去现场看看。
下午她骑车去了发掘点。
墓穴在城东一个工地上,工头发现的时候已经挖到了墓壁的一半,石灰混合土。灰白灰白的,在黄土里很显眼,考古队已经把周围清理出来了。一个狭长的墓道,往南延伸约三米,墓室不大,南北两米,东西两米半。
旁边蹲着一个师兄,姓孙,博三。他看见顾知意背着手往坑里看,说:“别看了,还没出土,下午开始清棺床。”
“陪葬品多吗?”
“不多,几个陶罐,一枚铜钱,一面铜镜。”
她顿了一下。“铜镜?”
“对,圆形的,背面有纹,宋代典型款,已经编号了,怎么了?”
“没什么,有刻痕吗?”
孙师兄看了她一眼,考古人问这种问题等于问“这个苹果有没有被咬过一口”。宋代铜镜很少有刻痕,除非是墓主生前刻的铭文。
“没注意,下午清出来你看看。”
她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去了。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不知道沈照那边的镜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在衙门抄文书,镜子是放在桌上的吗,还是放在枕头底下。他会不会跟别人说那面镜子。会不会有人看见他在镜子上刻字。她想起他说过,街上的人觉得他是疯子。他娘也觉得他不对劲。他自己也半信半疑。
但她已经相信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傍晚,她换了拖鞋,洗了手,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用手指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
“在?”
等了一会,镜面亮了。
“在”
她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看到他回得这么快,他大概镜子就放在手边。
“今天怎么样?”
“抄了六份地契。东街两份,西街一份,南街一份,北门外一份,城外一份。”
“这么多。”
“今天衙门收了一批陈年的旧契,要重新誊录,从早上抄到太阳落,中间吃了一碗面。我娘端过来的。”
“你娘去衙门找你。”
“嗯,她有时候会来送饭,怕我在衙门吃不饱。”
“好娘。”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是,但我老觉得对不起她。”
“为什么?”
“她做了二十年的绣活,供我读书,供我去乡试,考了两回,两回都不中。她没说过什么,但我看得见——她手上的老茧比以前厚了,都是针磨出来的。”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跟她妈亲不起来,十二岁才搬过去跟妈住,之前一直跟奶奶。后来奶奶也没了,她没欠过谁,所以不知道欠一个人二十年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她写:“这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去年秋上考的,卷子交上去就再没消息,府城那边说快放榜了。”
“记得清吗,写了什么。”
“记得。写的时候觉得还算顺,出来以后越想越不踏实。一年了还在想,也是没出息。”
“那就先不去想。”
他不回,等了一会儿。
“行,先不去想。”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像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难过。
“你那边今天做了什么?”
“去考古所了,写论文。”
“论文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怎么解释。
“就是把研究的结果写成文章,让别人看。”
“就像我抄的状纸,一件事写清楚了,盖个章,别人就认。”
“差不多,不过没人盖章,自己写了交上去,有人审。”
“审你的是谁?”
“导师,就是教我的人,一个老先生,姓何。”
“何先生严厉吗?”
“还行,就是眼睛很尖,你写的每一个错别字他都能看出来。”
“那你不能写错字。”
“错了能改。”
“怎么改。我抄状纸写错一个字,整张就废了,得从头再抄。也有刮的,拿小刀把那层纸刮薄了重写,可刮过的地方一沾墨就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我们不用刮。写错了删掉,重打一个,交上去的那张干干净净,看不出改过。”
隔了一会儿。
“那你交上去的,是抄的还是印的。”
她愣了一下。他抓的是这个:干净得看不出改过,那就不是手抄的。
明代的书她见得多了,坊间刻本满街都是,他读的《史记》大概就是刻本,抄的和印的,他一辈子分得比她还清。
“印的。”
“那得先刻版,一页一块板,刻错一个字整块板就毁了。你那边刻版的手艺人,比我这刀子快多少。”
“不刻版,我把字打进一个机器里,机器印出来。”
“机器。”
她知道他要问了,深吸一口气,用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个方块,长方形,上面掀着个盖子。
“它叫电脑。可以写字,可以算数,可以查东西。也可以看秦始皇,不用翻书。”
他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不懂。”
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方块,放在长方块旁边。
“这个叫手机,可以带在身上,也是用来看秦始皇的。”
“带在身上,用来看秦始皇。”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在消化,然后他回了。
“你们那边,秦始皇是不是死得不透?”
她差点把水喷在镜子上。一个明末秀才,因为她说可以用手机查秦始皇,推导出的结论是,秦始皇在2026年还没有完全死掉。
“不是,是我们把关于秦始皇的东西放在了机器里,想看的时候机器调出来。”
“把东西放进去,想看的时候拿出来。那不是柜子吗?”
“比柜子快,一秒钟,调出来。”
他不回了,她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镜面上浮出一行字。
“你那边已经这样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边很慢?”
她写:“不快不慢,刚刚好。”
她知道这是句废话,但她还是写了。
他回得很快,快到也许他没有多想就刻了。
“那你就当我是个古人。”
她低头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他不是古人,至少不是那种她可以在碳十四报告上画一条线就归档的古人。但他说得也对,他确实是一个古人,一个跟她隔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
她想了一会儿,写了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我当你是个古人,但你对我不只是个古人。”
过了一会儿。
“好,你对我也不是个三百八十三年后的人。”
又过了一下。
“你就是你。”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点铜绿,绿色的粉末。很细,像磨碎的春天。
然后她又写。
“孙师兄今天在宋墓里挖出了一面铜镜。”
他回得很快。
“什么铜镜,有人刻字吗?”
“还没看清,明天出土了再看,宋代铜镜一般没有刻字。”
“那不一定,我这一面是汉代的,但是我刻了。”
这句话她读了两遍,“我这一面是汉代的,但是我刻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得意。像小孩子说你看我画的画贴在了博物馆墙上。
“你刻得不错。”
他回了一个字。
“嗯。”
她等了一下,他又加了。
“两年总得有点进步。”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那两道,她现在每天看这两道裂缝,早上起来看一眼。晚上睡前看一眼,有时候会数裂缝旁边有多少个斑点,一共七个,她以前从来不注意天花板。现在连它的细节都记住了,大概是因为每天晚上都靠在椅背上跟一个明末的人聊天。聊天的时候不看天花板看什么。
然后她坐起来。
“考古所就是把以前的东西挖出来,研究它们,弄明白以前的人怎么活的?”
“以前的人,就是死人。”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就是每天跟死人打交道。”
“对。”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也是死人。”
“你不是,你还活着。”
“对你还活着,对别人我早就死了。”
她发现他每次说到“死”这个字都特别直接,不是不在乎,是在乎得太清楚了,所以不绕。
“那你觉得考古所是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是研究以前的人,那你研究一下我吧。”
她笑了一下。
“研究你什么?”
“随你,我也没有什么秘密,就是抄文书,看书,刻字,吃娘做的饭。”
“那不是很普通。”
“是挺普通,但普通的人也有人研究吗?”
“有,考古最喜欢研究普通人,因为大多数出土的东西都不是皇帝的,是普通人的。”
他好像想了想,然后回了一行字。
“成,你研究,我给你资料。”
她盯着“资料”这两个字。他大概不知道这个词在考古学里的意思。但他用了,因为他想参与她的世界。哪怕只是用了一个他不太确定的词。
她写:“今天就给我第一份资料,我想知道你的一天是什么样的?”
他回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卯时起床,我娘已经做了早饭,一般是粥,有时候有馒头。吃完饭我去衙门,衙门在县城东街,走路一刻钟,到了以后先去签到的册子上写名字。然后去写字的房间,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有三张桌子,另外两张坐的是两个老书吏。一个姓钱,一个姓吴,他们不跟我说话,嫌我说话太少。”
“上午一般是抄写,有时候是状纸,有时候是地契,有时候是县里往上报的文书。写字的纸很薄,墨很稀,写快了笔画不清楚,写慢了干不完。我一般不快不慢,一张状纸六七百字,大概一炷香。”
“中午有时在衙门吃,有时回去。我娘会送饭来,送饭的时候就站在衙门外面的石狮子旁边等我。她个子很小,但是站得很直。”
“午后接着上午的活儿继续抄,中间会去对面的柜子上拿新的纸。那个柜子很高,我要垫脚才能碰到最上面一层,下午一般抄得比较快。因为想抄完了可以在桌上趴一会儿,偶尔能趴着,大多数时候趴不了,老钱会在旁边咳嗽。他一咳嗽我就坐直了。”
“傍晚衙门关门,我回家,回去以后先帮娘做完晚饭的事,洗碗,提水桶。修修窗户上的破纱,然后回自己屋里,点上油灯,看书。看到眼皮打架了就去睡,睡前刻一行字,有时候有回,大多数时候没有。但我还是刻。”
她看完了,一行一行慢慢看,像在读一份田野调查报告,只不过这份报告的调查对象是活的。在另一个时间里。
她写:“谢谢。”
“谢什么?”
“把你的一天给了我。”
他回的是四个字,没有犹豫。
“本来就会给。”
她把手指贴在镜面上,铜绿很凉,跟白天一样,跟昨晚一样,跟第一天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不用等了。不用问“在不在”。她知道他还在那边,抄完了今天的地契,吃了他娘送的饭,洗了碗,点了灯,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把镜子拿过来。
他在等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从第一天就该问的。
“你那把刀,什么样的?”
“寻常的小刀,铁的,刀身两寸。”
“刀柄呢?”
隔了一会儿。
“柄是我自己削的,木头的。原先那个柄短,攥不住,刻久了硌手,我拿桑木削了一个长的换上。外头缠了一圈布,布是我娘旧衣裳上剪的。”
她愣了一下,想起何教授在显微照片上指给她看的那层碳,木头纤维,挤在刻痕最底下。四百年后被碳十四测出来的那点东西,就是这只桑木柄上掉下来的屑。
“换过几次柄?”
“三次。刀换过两把,柄换过三个。”
她低头,把这几个数字记在实验本上,写完又划掉了,觉得不该记在那本子里。
“手疼吗?”
“不疼。”
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
“右手食指和拇指内侧起了茧,硬的,按下去不觉得。冬天裂口子,抹点油。”
她盯着这行字,想象他右手那两处茧。两年,七百多天,一个字十来刀,磨出来的。她这边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干干净净,写一笔就是一笔,最多蹭一点铜绿粉末,洗手就掉了。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那点绿,很淡。
她写:“沈照。”
“在。”
“早点睡。”
“好,你也早点。”
她关了灯,没有马上睡,靠在椅背上。
明天她会去考古所,看那面宋墓铜镜有没有刻痕,明天他会在衙门继续抄旧契,两个世界里,各过各的日子,但回头的时候,镜子上总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