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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崇祯 她把几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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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意一晚没睡着。
脑子停不下来,跟失眠不一样,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列清单。
已知:一面汉代铜镜,镜背有明末刻痕,镜面可以用手指触发文字互动,镜面另一端有一个人。自称沈照,崇祯十六年人,徽州休宁,三十一岁,未婚,在衙门抄文书,用一把刀子在镜子上刻字。
未知: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她跟一个死了将近四百年的人在聊天。
她的训练告诉她一件事,面对不确定的东西,唯一的办法是验证,大量验证,系统验证,用数据把不确定性稀释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早上六点,她爬起来,连咖啡都没喝,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打开中国历史数据库。登录考古所的镜像,搜索关键词:“崇祯十六年徽州休宁 沈照”。
零条结果。
她又搜“崇祯沈照”。零条。“休宁 沈照”零条,这个人没有在任何公开的史料中出现过。一个秀才,一个抄文书的。历史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意料之中。
但这不代表什么,明末的基层官吏太多了,大多数人的名字都消失在时间里了,沈照只是其中一个。
她换了一种验证方式,不是查他是谁,是查他说的东西对不对。
她打开镜子,昨天的字已经全部消失了,镜面上只有铜绿,暗绿色,一丁点反光都没有,她哈了口气,镜面上出现一层雾。雾散的时候,铜绿下面隐隐约约有一种光,不是反光,是铜绿自己的颜色变浅了,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用指尖写了一个字。
“早”
等了一分钟,镜面亮了。
“早”
她写:“你今天做什么?”
等了一小会儿。
“衙门有公文,抄三份地契,一份诉讼状。”
她把这几个关键词记下来。“衙门,公文,地契,诉讼状”然后继续。
“衙门在哪个县?”
“休宁”
“你们县以前的知县,你记得几个?”
等了一会儿。
“记得刘公,讳秉仁,河南南阳人,万历四十七年到任的。我那时候刚考中秀才,去衙门送过文书,还是他手底下的书吏收的。”
她把“刘秉仁”三个字记下来,打开数据库。搜索
“刘秉仁 休宁 知县崇祯”。
一条结果。
《休宁县志·职官志》。“刘秉仁,河南南阳人,万历四十七年任休宁知县。”
对上了。姓名,籍贯,到任年份,任职县份,一个字都不差。
她把这条掰开来算。如果对面是2026年的人在装,他要知道刘秉仁这个名字,只能去翻《休宁县志》——而县志是康熙年间才编的,明代民间根本拿不到,一个真正的崇祯十六年的休宁人,只能靠亲身见过。他偏偏还多给了一句“我那时候刚考中秀才,去衙门送过文书”,这句话县志里没有,编不出来,也没必要编。
更奇怪的是反过来那一头:县志里查不到沈照这个人。一个恶作剧者会给自己安一个查得到的身份,不会造一个连自己都同时消失的人。
她继续问。
“今天是什么天气?”
“阴,入秋了,凉。”
她搜了崇祯十六年秋天的休宁天气,找不到。明末的气象记录只有大灾,旱灾、蝗灾、大寒,普通的阴天不会留下记录。但他说“入秋了”崇祯十六年秋天,公元1643年秋天。距今近四百年
她换了一个验证角度,不问个人,问大事。
“你那边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
等了很久。
“河南大旱,流民多了。”
她查,崇祯十六年河南大旱,《明史》有记载“崇祯十六年,河南大旱,民食草根树皮”对上了。
“还有什么?”
“汝宁府有战事,流寇攻城,死了很多人。”
她继续查,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军在河南汝宁一带作战,二月攻陷汝宁,杀了知府,对上了。
“米价呢?”
“涨了。上个月一石一两二,这个月一两五。听府城来的人说,京里更凶,一石都过二两了。”
她搜“崇祯十六年京师粮价”结果:崇祯十六年秋,京师米价飞涨,每石从一两涨至二两有余。他说的是休宁,一两二涨到一两五,比京师涨得缓,但方向一样,都在涨。江南是粮产地,涨得慢,本该如此。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停在键盘上。
一个明朝人,告诉她河南大旱、汝宁战事、京师粮价,他在崇祯十六年秋天的一个阴天里。在衙门抄完三份地契和一份诉讼状,然后拿起刀子,在镜子上给她写字。
她写了那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吗?”
他回得很快,两个字。
“不知”
她查了一下2026年和崇祯十六年之间的差距,383年,然后把手机放下,用指尖在镜面上写了这个数字。
“三百八十三年后。”
等了一会儿,镜面上没有字。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把指尖贴在镜面上,冰的,铜绿下面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笔画,没有那个慢慢浮出来的横折。她等了很久,久到她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写了,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然后镜面亮了。
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那把刀子钝得几乎刻不动了。
“三,百,八,十,三。”
每个字之间空了很久,手在抖。
然后镜面暗了,没有再亮的迹象,她把灯关掉,躺下来,黑暗中镜面是暗绿色的,什么也没有。她侧过身,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照出来,只有铜绿,一层压了四百年的铜绿。
第二天早上,镜面还是暗的。她写了一个“早”没有回,中午写了“还好吗”没有回,晚上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没有写。就是坐着,像他之前等她的字一样。她第一次知道等一个人刻字是什么感觉
第三天,还是没回。
晚上,她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镜面是暗绿色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指贴在镜面上。没有写字,就是贴着,铜绿很凉,她在心里数了六十下,然后收了回来。
然后镜面亮了。
一个字,很轻,笔划很浅,像是先用刀尖碰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始刻。
“在”
她不自觉地吐了一口气,三天,就这一个字。
她在镜子上写,写得很快,像怕他再消失。
“你还好吗?”
“好,让姑娘担心了。”
她又想写“抱歉”,手指已经碰到镜面了,又缩了回来,上次她把那个数字告进去,换来三天没有一个字。不说了
“饿吗,你那边有东西吃吗?”
“有,娘煮了粥,放了咸菜。”
她看着这句话,他娘还在,他还能吃上粥,行,够用了。
她把灯打开,铺开实验报告,她还有一堆测试没做完,做完之前不问别的事了。不问年份,不问距离,不问那些让他沉默三天的问题,只问能验证的东西。
她设计了一个表格,十二个测试项,每项一个具体问题。问题涵盖:天气、粮价、官职、战事、节庆、药材价格、民间传闻、衙门琐事、河流水位、税赋额度、驿路驿站、当日日期,她每问一项,立刻查史书和数据库核对。
第一项,天气“你那边今天云层低吗?”他回:“低,快下雨了,昨天下过一场”她核对明末气候记录,无法核实具体日期。但崇祯十六年秋江南多雨,有连续降雨的记载,吻合
第二项,粮价“米多少钱一石?”他回:“上个月一两二,这个月一两五”她核对,米价在崇祯十六年秋冬的涨幅区间与史料吻合。吻合
第三项,官职“休宁县城墙谁守的?”他回:“本县无驻军,只有巡检司,巡检姓赵”她核对,《休宁县志》载崇祯年间休宁巡检赵某。姓对上了,名不详。吻合
第四项,战事“最近一次打仗在哪?”他回:“汝宁,上个月,流寇破城”她核对,崇祯十六年二月李自成军陷汝宁。时间差在可接受范围内,消息从汝宁传到休宁需要时间,吻合
第五项,节庆“中秋节你们怎么过?”他回:“快中秋了,衙门说那天放半天,我回去看娘,她说做饼”她查崇祯十六年中秋节日期,八月十五。对应公历1643年9月27日,他说“入秋了”,中秋还没到,时间线一致,吻合
第六项,药材“你们那边的药铺有什么治风寒的药?”他回:“麻黄,桂枝,甘草,三味”她核对明末药材流通,麻黄、桂枝、甘草均为明末药铺常用药。吻合
第七项,民间传闻“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传闻吗?”他回:“有人说黄河里捞出了一尊铜佛,高三尺”她一时查不到,标记为待核实
第八项,衙门琐事“你抄的那三份地契是什么内容?”他回:“一份东街李家的,一份北门外赵家的,一份南乡张寡妇的”她无法核实,没有史料记载明末休宁县的具体地契,合理
第九项,河流水位“休宁河最近水大吗?”他回:“小,秋天水落”她核对地理志,休宁河秋季为枯水期。吻合
第十项,税赋“你那边的人要交多少税?”他回:“田赋每亩三斗,外加辽饷,今年加征了”她核对明末田赋制度,崇祯年间辽饷加征,明末三大饷之一。辽饷每亩加征九厘银,跟他说的“加征”吻合。
第十一项,驿路驿站“你们县的驿站叫什么?”他回:“休宁驿,在城外三里,驿丞姓孙”她核实,《明会典》有休宁驿。吻合
第十二项,当日日期“今天是崇祯十六年哪一天?”他回:“八月初九”她查,崇祯十六年八月初九,1643年9月21日,星期天,他那边是阴天,入秋。凉,再有六天就是中秋
十二项测试,十项完全吻合,一项待核实,一项合理且无矛盾。
她把这个结果写在实验报告里,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怕,某种物理学家第一次看到量子纠缠数据的心情,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在说,这是真的,但你真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两道裂缝。
她这辈子的学术训练都在说同一句话,怀疑一切,验证一切,不要相信直觉,不要相信巧合。但她做了十二组数据测试,十项通过,一项待定,一项合理,这个数据量,如果是考古发掘,已经足够出一篇论文了。
他每句话都是对的,不是因为他在网上查的,而是因为,他就在那个时间里。
她坐直身体,在镜面上写了一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话。
“沈照,我相信你了。”
等了一会儿,镜面上浮出两个字。
“谢谢”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也怕你不信,怕你当我是疯子。”
她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想起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崇祯十六年八月,距离明亡还有七个多月。一个在衙门抄文书的秀才,每天对着镜子刻字,跟一个他不知道的人说话,他自己大概也想过。对方是不是自己脑子里的幻觉,毕竟考功名没中,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自言自语,街坊邻居大概早就觉得他不太正常了。但他还是每天刻,一刀一刀,在镜子上,把心里话刻给一个他这辈子见不到的人。
她写:“你不是疯子。”
他回:“我知道,但别人不这么想。”
她顿了一下,写:“别人是谁?”
等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我娘,还有我自己。”
她说不出话了,一个男人,住在明末的小县城里,每天抄几份公文,糊口,考功名没中,对着镜子写字。街上的人觉得他是疯子,他娘觉得他不对劲,他自己也半信半疑,但他还在刻,因为镜子的那一边真的有人在回他。
她写道:“沈照,你刻了多久了?”
他回:“两年多,从崇祯十四年开始。”
她心里算了一下,崇祯十四年到崇祯十六年,两年多,六百多天,他用一把刀子,在铜镜上一刀一刀刻了两年。没人回他的时候也刻,不知道对方存不存在的时候也刻,两年,那把刀子大概早就磨钝了,他换了一把,又换了一把。
她写:“两年里没人回你的时候,你也刻?”
他回:“刻”
“为什么?”
等了一会儿,她以为他在想,但镜子上的回应比她想的多得多。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人,但不刻,就一定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