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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人 他身在崇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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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顾知意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先摸了一眼镜子。昨晚那句“在下姓沈”下面,又慢慢浮出几行字,比昨晚还慢,每一笔都像在下刀之前想了很久。她没来得及看完,手机又震了。
何教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来一趟”
她到考古所的时候何教授已经在实验室了。她把镜子带了过来,摆在桌上,镜面朝下,背面朝上,刻痕被一圈荧光圈标出来了。
“结果出来了”何教授说,他把报告推给她“镜体我做的是合金配比和铅同位素,铜锡铅的比例、铅料产地,都指向西汉晚期到新莽,形制也对得上,这个没问题。碳十四测的是另一样东西——”他翻到第二页。“刻痕底部我刮下来的那点渣,里面有有机物,测出来是公元1620到1650年之间,天启到崇祯,晚明。”
顾知意没说话,她在看报告上的数据,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这面镜子上有些东西是四百年后加上去的。
“所以那点有机物是什么,才是关键”何教授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一张显微照片。放大四十倍的刻痕截面“你看截面,刻痕底部有一层深色沉积物,不是铜锈,是碳,木头纤维。”
他指着照片。“底部这层碳,是木头留下的。”
“木头刻不动铜。”顾知意说。
“刻不动。”何教授把照片推近了一点,“所以他不是一刀下去就成字。你看刻痕的形状——不是一道整口子,是一层层刮出来的,每一刀只蹭掉一点铜,反复几十下才看得出笔画的形状。他用的应该是小刀,铜比刀刃硬,切不进去,只能一刀一刀往下刮。木头是刀柄上的,或者拿木片垫着刀背借力,刮的时候木屑挤进了刻痕里,才留了这一层。”
“所以他手边没有正经工具。”
“工匠有錾子有凿子,一凿一个字,不会磨。”何教授说,“这个人是拿到镜子以后才想在上面写字的,手边有什么用什么,一把小刀,刮半天刮出一笔。”
顾知意看着那张显微照片,看了很久。一个明末的人,拿着一把小刀,在一面汉代的镜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刮。他刮出来的那些字,昨天半夜正一笔一笔浮在她床头。
“顾知意。”何教授的声音很轻,他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昨天镜面上那个‘何’字,你说擦一下就显出来了——那是怎么弄的?”
“用酒精棉片擦了一下,浮出来的。”顾知意说,“后来我发现,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也会亮。”
何教授把眼镜戴上,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用手指?你再划一次,我看着。”
顾知意伸出右手食指,在镜面上划了一笔,横。
镜面上慢慢亮起一道横线,光,铜绿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那道线亮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暗下去,像灯油被燃尽了。
何教授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顾知意意料之外的话。
“铜绿对油脂有反应”他用手电筒贴着镜面照了一圈。“不是玄学,是化学。你刚才那道横亮了十几秒就灭了,因为你的手指油脂浮在表面,留不住。但昨天那个‘何’字亮了很久,那不是你的油脂,是四百年前有人把油脂压进了铜绿深层,渗得深,所以到现在还能反复亮。”
“所以不是显灵,是……”
“浅的碰一下就灭,深的能留四百年”何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四月的南京,梧桐树刚开始长叶子。嫩绿的叶芽在窗户玻璃上映了一排影子
“但四百年前的深压痕是死的,压成什么形状,就只显什么字。”
“教授。”顾知意说,“还有个问题。今天早上我出门前,镜面上又多了几行字,昨晚睡前没有的。”
何教授正要开口,停住了。
“四百年前的深压痕是死的。”她说,“压成什么形状就只显什么字。可镜面上在长新字。”
屋里静了一会儿。何教授把眼镜取下来,捏在手里,没擦。
“化学机制没问题,”他说,“铜绿碰油脂就亮,浅的灭得快,深的留得住,这能解释。但新字能反复亮,说明有人在往深层压新痕迹,这我解释不了。”
“那另一半呢?”
“我不知道。”他把眼镜放在报告上,“我干了三十年,第一次跟你说这几个字。”
何教授转过身。“镜面上的字不是刻的,刻痕在背面,镜面上的字是以某种方式被压进铜绿里的,这个人,这个明末的人,他不只在背面刻了字,他还在镜面上留下了一行,但留的方式不一样,他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看到,他甚至不确定四百年后这面镜子还在不在。”
“但他还是留了。”
“对,他还是留了。”
顾知意把镜子拿回工位,她决定做一个系统测试。玄学测试,科学的,实验设计。控制变量,记录数据。她拿出一本实验报告本,黑色的硬壳封面。考古所发的标准规格,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日期和实验名称:“铜镜交互实验001”
她用尺子在纸面画了表格,五行七列,首行标注:测试编号、触发方式、触发面积、等待时间、响应内容、字迹清晰度、备注。字写得小而密,考古人的习惯,一张A4纸要装下尽可能多的数据。
第一项,接触方式。她用右手中指、食指、无名指分别写同一个字“测”三指都能触发,排除指纹差异。用指关节,不行,用指甲,有划痕但不亮。结论:需要指腹的皮肤接触和油脂,非工具触发
第二项,时效。她每隔五分钟写一次同一个字“试”写到第十二次的时候字开始变淡,写到第二十次字完全没有反应了。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再写。字又能浮出来了,镜子没电了,那片位置的铜绿被频繁触发之后需要时间恢复。就像一口井,舀得太快水就浑了。停一会儿又清了
第三项,对方响应。她在镜子上写了一个“谁”字,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又写了一次,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她把镜子推到桌角,去倒了杯咖啡。咖啡机在走廊尽头,胶囊。美式,不加糖。她站在咖啡机前面等那三十秒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镜子,三十秒到了。端起来往回走,走到工位的时候镜子中央浮着一个字
“在”
她差点把咖啡洒在镜子上。
新写的,回复,位置在“谁”的下面,隔了两行。像对话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一句“在”。
她写:“早上好”
等了一分钟,回复,“早”
她犹豫了一下,写:“你是哪一年?”
等了很久,回复,“崇祯十六年。”
她把笔放下了,崇祯十六年,1643年,距离2026年将近四百年,相差几代人的一生。她想起昨天何教授说的话,碳十四测年,公元1620到1650,报告上的区间和镜子上的答案完美重叠。
她写:“你叫什么?”
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等到名字,等到了一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的字。每一笔都刻得比平常更深,字与字之间间隔均匀,像是看着草稿纸写完才刻上来的。
“沈照。”
空了一行。
“休宁县人。”
她回过神来,又写。
“你多大了”
等了一会儿。
“三十一”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尚未娶”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因为信息量,因为他补了最后一句,像怕她漏了什么,像怕交代得不够清楚。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想了很久。写:“那你是做什么的?”
一会儿,镜面上浮出几个字。
“读书,考功名,没中。”
写完了,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
“在衙门抄文书,糊口。”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的画面一下子自己长了出来:一个男人在四百年前,坐着一张破桌子,手边是油灯,窗户外头是明末的街道。他白天抄文书,晚上看书,还对着镜子写字。
她盯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冒出个疑影:他这些字,怕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她没有证据,只是越看越像——他一个字要刻那么久,慢得像真的在下刀。
她写了很久不敢发,最后发了一句话。
“你的字是怎么写上去的?”
他回了。
“刀子刻的”
她吸了一口气。
“刻一面镜子,多久?”
“一面,不一定。”
“有的字少,快,有的字,想半天,下刀的时候又改了,就慢。”
她低头看着这句话,忽然开始算:她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何”字,他自己刻的,一笔一画。同一个笔划上面有两道平行的刀痕,说明第一刀太浅,又补了一刀。“何”七个笔画,少说也要十来刀。还没算他在下刀之前想了多久。
她写:“很费手”
他回了一个字,没有自怜,就是陈述。
“还行,习惯了。”
她在本子上记录,实验报告第二页“对方反应时间:短句30秒-1分钟,长句2-5分钟,推测原因:需要刻字,非写字。”
写完之后她停了,看着面前的镜子,镜面上的字在慢慢变淡,从亮到暗,最后完全消失,她伸手想擦。又缩回来了,她自己测出来每一个触点能用有限次,用完了就没了,她得等一等,让铜绿缓过来。
但她有一个问题忍不住。
她写:“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他回了,很快,快到她觉得他可能已经猜到了她在纠结什么。
“不知道,我这边是崇祯十六年,你那边……”
字卡住了,他没有刻完,过了一会儿,后面多了两个字。
“不敢想”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崇祯十六年”搜索结果第一条:崇祯十六年,1643年。次年初,李自成军破北京。三月十九日,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朝灭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还捏着边框。指节有点白,她盯着镜子。镜面上那两个字还在“不敢想”淡淡的,亮了一小会儿。然后也消失了
镜面又恢复了暗绿色,什么也照不出来。刚才的所有字,“在”、“早”、“沈照”、“不敢想”,全都消失了,铜绿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记住了。
她把实验报告拿过来,在空白页中间画了一条线。又粗又长,像一根扁担。最左端写“崇祯十六年·1643”。最右端写“2026”中间是三百八十三年,她在这条线上画了两个点,一个在最左边,标“沈照”。一个在最右边,标“自己”中间隔着三百八十三年的虚线,虚线边上加了个问号
理论上,左边那个点早就没了,他抄的文书烂成了灰,他刻字的那把刀化成了土,他在镜子上留的每一个字都应该已经被铜绿封死了。
但现在镜子又亮了。
她把笔搁下,一个考古学生,正规训练,三年实验室,五次田野挖掘,她知道历史是不可逆的。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死的人就是死了,没中举的人就是没中举,明朝就是亡了。
但这面镜子说,不对,还没完,有人在那边,还在刻,隔着三百八十三年,一个字一个字,用一把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