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居者》癫步半笑含

2、十年后 自那场

　　自那场大火后，林嗔便住在顾生家中。
　　自那场大火后，林嗔便好似变了一个人。
　　他依旧笑，眉眼弯弯，只是不再怼任何人了，像是一个机器。
　　顾生是第一个发现林嗔不对劲的人，又或者说，只有他看见了。
　　林嗔花着顾家的钱上学，从未开口说过曦月留给自己银行卡的事情。
　　林嗔脑海中阿贪的精神力越来越好了。
　　林嗔对顾生很黏腻，他学习的很快，跳级到顾生的班里。
　　二人现在在同一班，多了更多相处的时间。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两人高考的日子了。
　　这天，顾生像往常一样往前走着，背着书包，左肩一个、右肩一个。
　　林嗔周遭围了一群人在笑，顾生长长的影子随着夕阳搭到林嗔的脚上。
　　林嗔瞥眼急速掠过眼前高大的身影。
　　嗯，还在。
　　这才放心转过头继续和身边人聊天。
　　不一会，快到岔路口时，同学都笑着与林嗔告别。
　　林嗔伸手在空中招了招，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回过眼，顾生已走到岔路口等待，不曾回头。
　　“阿生，你怎么不等等我呢。”林嗔皱着眉头看顾生，不大高兴地撇撇嘴。
　　“没有，在这里等你。”
　　“哼，你就是不等我，下次…”
　　“下次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不准离我太远！”
　　“…嗯，不离你远。”
　　夕阳西下，拉的两人影子很长。
　　林嗔看到自己的影子交到顾生的影子，喜悦的眉梢怎么都压不下去。
　　“后天高考结束…你…你想去哪座城市？”
　　“em…a市吧…”
　　“喔…”林嗔踢着地面的石头，不说话了。
　　二人到家时，顾母已然做好了饭菜。
　　“回来啦？快去拿筷子。”顾母笑着看眼前的两和孩子。她对这两人要求也不高，吃饱喝足，长得健健康康就好。
　　顾母年轻的时候便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学历不高，却胜在人勤劳，可惜……
　　顾生看着母亲弯下的腰背，黝黑的手和脸，不说话，快步去了厨房。
　　林嗔知晓顾生会一起拿，便待在顾母身旁撒娇。
　　这些年来，顾母着实不容易，孤身拉扯大两个孩子。
　　年轻确实有很多人追求，可那时漂亮，能干。
　　之后呢？…劳作让她失去了美丽的容貌，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更别提其中一个还是个晦气的，止不准哪天有人上门收债。
　　没办法，顾母只能给人家当保洁、保姆、…
　　什么顾母都干过。
　　任何没人干的活，她抢着干。
　　没人接的活，她抢着接。
　　顾生记得，有次雨大，天上的雨点子打在脸上痛的不行。
　　雨声打在地上，白色的水泥地，一点一点被沙水填满。一股子泥土味扑鼻而来。
　　那天恰好赶上顾母去粪坑池修水管。
　　这个活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愿意干了，又臭又脏也就罢了，薪资虽说得过去，可耐不住小区基建成本低，管子经常三天两回的堵。
　　没有人愿意出资修，物业动员集体户主，最终选择了更廉价的法子。
　　堵了便掏。
　　这可比花钱挖开水泥一根根排查方便多了。
　　只要掏的快，屎尿就不会混着土层流到地表。
　　这个活没人接，只有顾母接了。
　　啪啪，啪啪。雨点子顺着房檐缝隙一点点遛进顾母的房，林嗔的床。
　　啪…雨点子打到盛水的盆里，溅出很大声音。
　　“顾生，我出去一趟，你和林嗔饿了就去厨房拿饼子吃，我放到灶里了，给你们捂着。热乎。”
　　顾母拿起一件长长的风衣，不禁晃了晃眼。
　　每次她都忍不住晃眼。
　　这风衣是丈夫生前穿的，可是自己现在用它去挡雨、挡泥。去粪坑掏屎。
　　死了便死了吧，留在世上的人总要好好活着。
　　顾母一晃头，回过神。拿起工具转身就走。
　　顾生放下笔，直接拦住母亲，请求自己一起前去帮忙。
　　顾母看着眼前这个俊秀的孩子，身姿挺拔，举止翩翩，完美的继承了自己和丈夫的优点。
　　只是可惜，这样的样貌、学识，放到穷苦人家，没有走出去的话便只能留在这个地方一辈子了。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像自己一样，容貌渐渐蹉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香精很浓的洗衣粉狠狠搓手指缝隙的污垢。在凌晨的时候起床穿上尚未干好的衣服…
　　18岁，没有轰轰烈烈的成人礼，只有素面朝地的躬身深耕。打工赚钱。
　　顾家实在太缺一个顶梁柱了。
　　顾母是不会允许顾生成人前沾手这些活计的。
　　在那场大火后，顾母亲眼目睹不久前还见过的人转身死亡，离开人世。
　　至少是在那场大火后，顾母就不再允许顾生帮她干任何活了。
　　是了，学习好便考出去，活什么时候都能干。但这个阶段错过，穷苦人家就很难再翻身了。
　　顾母其实快撑不下去了。
　　她不久前检测出了癌症。
　　多么可笑，多么狗血。命运专挑麻绳断。
　　雨势越发凶猛，顾母的脸开始有点扭曲。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我的话！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就跟你那父亲一样脑袋死轴的，不转，好好学习。高考完了，妈不拦着你干活！”
　　很少见顾母动怒。
　　但其实长长的风衣下，左手在袖套里颤抖。
　　顾母有点快藏不住了，她多想哭，借着雨天，至少能在厨房闷声着流泪。
　　可是生活连给她流泪的机会都不愿意。
　　“你好好听话，乖。等结束考试妈带着你一起去打工都行，别着急。什么年龄干什么事…”顾母收着情绪，转身走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林嗔缓缓出来。
　　他当然看得到眼前这幅场景，却没有上前阻止。
　　干他什么事？
　　是啊，干他什么事？
　　顾母这些年或许最初对林嗔是好的，可是后面慢慢的越来越不耐烦。
　　日常家里的活计，在顾生看不到的地方，都是林嗔在干。
　　顾母在背后甚至开始对林嗔变本加厉。
　　“林嗔，是我将你从小抚养大，是我给你食吃给衣穿给地住给学上。林嗔…我，我凭心够对的过你了…以后家里的饭食，该你吃的不该你吃的你都要晓得。学习上你比我那愣头青的儿子聪明，你要学会万事都以他为先……你要记得…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如果让我发现你阻碍了我儿子考出去的路，我就将你赶出去！…”顾母的脸一半拢在房檐影下。
　　林嗔畏畏缩缩的应了，自那天后，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初心。
　　原来，人心易变。
　　原来，从未爱过。
　　林嗔开始感到不快，为什么顾生能拥有这么好的母亲。
　　为什么自己只有母亲临终前才能得到一会的温暖、爱。
　　这真是不公平。
　　林嗔开始学着两面三刀，学着笑里带意，按着阿贪的教法一步步笼络人心。
　　喔，他父母真是好，遗传给他如此好看的皮囊和智慧。
　　真不愧是大学生。
　　生下来的儿子天生便做到了察言观色。
　　所以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吧。
　　林嗔带人孤立顾生，让顾生在学校只有自己可靠。
　　可真是奇怪，顾生像是个呆愣的木头。
　　只是清浅的笑。傻傻的，回了家也不揭穿林嗔。
　　饭桌上，林嗔在顾母面前不敢夹肉。
　　顾生便每次夹给林嗔，顾母再夹给顾生。
　　真是…滥好心。
　　显着法子的炫耀顾母的爱吧。林嗔恶狠狠吃着肉想。
　　炫耀自己有人无条件的偏爱和付出。
　　真坏…真讨厌…
　　这么想着，日常里却更加黏着顾生了。
　　哪怕背地被顾母用棍打在瞧不见的地方，警告他不许太靠近顾生。
　　林嗔也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还是…像他一样装出来的呢？
　　装出来的小太阳？嗯，小月亮还差不多。
　　可是不对，这个月亮只属于自己。只能属于自己。
　　林嗔有次痛的睡不着，翻来覆去，泪腺发达，流着眼泪。
　　瓦顶上的月光恰好出现在他的一方天地里。
　　真美的月色，顾生。
　　真美。
　　林嗔借着月光细细看顾生的脸，嘴巴、鼻子…眼…
　　那夜，是子夜。
　　蝉鸣叫了一夜。
　　林嗔在子夜的彻夜。
　　彻夜未眠。
　　【蝉鸣月下生宿梦】
　　【悠夜色上嗔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