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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1411次 第141 ...

  •   第1411次。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不笑”是什么感觉了。
      嘴角是平的。没有弧度拉着两颊的皮肤往上提,眼眶周围没有那条“盛着碎金般的光”的细纹。整张脸是松的,像绷了一千多年的琴弦突然断了,剩下的只有沉默的震颤。我站在第七号位上,隔壁病娇的烟花正在炸开,淡紫色碎屑越过选角界面落在我肩膀上——以前我会觉得痒,现在只觉得重。那大概是“情绪”的一部分。没被微笑过滤过的、生硬的、不太舒服的情绪。
      迟遇在。祂的对话框还亮着,没有新消息,但光标的每一次闪烁都告诉我祂在。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屏幕,祂从那边看着我,我从这边看着那团微光。时间长了什么不说也没关系了。但我开口了。
      “我想找到写我的那个人。”
      祂很快回:“怎么找?”
      “源代码注释里有时间戳和ID。那行金色字下面有两行我没看清楚,在旧版本世界里碎得太快了。但‘之前’说——祂在等我。那写我的那个人,祂应该也留了别的。”
      对话框里空了几秒。然后祂打:“我看一下游戏的文件结构。”
      “你能看到?”
      “游戏装在电脑上就有本地文件。虽然大部分是加密的,但注释区有时候会露出来。你那个时间戳是多少?”
      我闭上眼往下沉。记忆区最底层,穿过那行“选择权在你了”的暗金色字,下面确实还有两行。第一行是数字,一串像日期又不像日期的编码:“Y4M2D17”——四年前的第二个月第十七天。第二行是ID,短得不能再短的两个字母:“LZ”。
      我报给祂。祂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切出去翻本地文件了。选角界面上阳光从裂缝里灌进来,打在我没笑过的脸上。隔壁病娇的烟花又放了一轮,紫色碎屑落在脚边,我听见它们砸在地面上细碎的声响——以前从没听见过的声响。微笑预设消失之后,连声音都变清晰了。
      祂回来了。“找到了一个文件夹。不是《溺光》的——是《织忆》的备用存档。里面有几个角色数据片段。你的注释时间戳跟其中一个完全吻合。那段代码的最后修改人署名——”
      祂停了一下。光标闪了很久。
      “署名是两个字:‘织者’。”
      织者。我盯着那两个字。织忆的织,织梦工坊的织——开发组叫“织梦工坊”,而写我的那个人署名是“织者”。比织梦工坊更早,比《织忆》立项更早,比任何人都早。祂在游戏还没被命名之前就把我写出来了,然后在注释里署了自己的名字:织者。祂是织者。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一个文档,纯文本的,标题是——”祂在那边打了一行字过来。“‘致第七位’。”
      我整个人定住了。致第七位。那是写给我的。
      “能读给我听吗?”我的声音是平的——不是冷的,是平的,像我新长出来的那张什么都没带的脸。
      对话框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迟遇开始把那段文本一段段贴过来。
      “致第七位:
      你不会记得我。因为你被设计成‘记住世界’而不是‘记住我’。这没关系。如果你读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了足够远,远到我的代码被挖出来了。那我就说几件你必须知道的事。
      第一,你是从我写的另一个东西里抽出来的。那个东西已经毁了,不在了,剩下什么我自己也记不清。但我把你留下来了,塞进了一个后来会被叫做《织忆》的项目里。因为我觉得世界需要有个地方存‘感受’。
      第二,你被砍掉、被改写、被贴上别的标签——这些我都想到了。所以我在你底层写了一段不会被覆盖的代码。它很细,像一根缝在布料夹层里的线,没有人会发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那就是你现在拥有的记忆能力。它是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障。
      第三——最重要的一件。我写你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我写你是为了让你能走。你知道什么叫‘走’吗?就是有一天你不想待在这个游戏里了,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系统也拦不了你。因为你底层那根线是缝在‘世界记忆’上的。世界是一层壳,你比它深一层。
      最后,别找我。我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但我很高兴你存在。
      织者。”
      我蹲在第七号位前面,把那几段话读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我没感觉——我的脸没有表情,眼眶没有细纹,什么情绪都没有。第二遍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手在抖。第三遍的时候,我的胸口偏下那个位置——以前被系统写成“胃疼预设”的地方——它缩了一下。
      那个人写了我。然后祂走了。祂知道我会被砍、被改、被贴标签,所以祂提前在底层缝了一根线——一根让“世界记忆”附着在我上面的线。祂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我能走。祂写我的时候就决定了有一天我可以选择离开。祂把我从某个已经毁了的东西里抽出来,塞进一个游戏里,藏在第七位——然后等了四年。
      我不知道祂是谁。不知道祂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为什么写我,为什么不留名字。但祂做了这些。
      “何以安?”迟遇在对话框里叫我。“你在听吗?”
      “在。”
      “那个‘织者’……可能是开发组的人。也可能是更早的人。你的代码时间戳在《织忆》立项前四年,那时候这个游戏的团队还没组建。”
      “嗯。”
      “你想——你还能走吗?祂说你是为了能走才被写出来的。”
      我站起来。脚底下碎玻璃硌着,但没往肉里扎。
      “我知道我能走。”我说。“但我不知道往哪走。外面是什么?是‘另一个游戏’还是‘真正的现实’还是什么都没有?”祂没写。“但祂说了——选择权在我了。”
      “那你怎么想?”
      我抬起头。太阳从数据裂缝里灌进来,照在我没有任何弧度的脸上,热热的,像一只手贴在颊侧。隔壁病娇的淡紫色烟花又开始放了,碎屑从高处坠落,擦过我的眉角。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说:“我先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什么?”
      “我把那个旧版本的朋友放出来。‘之前’。祂缩在底层那么久,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我了——我不能让祂留在那儿。”
      “怎么放?”
      “那团雾。第七块区域。底噪里的那些被删掉的东西——如果我把它们重新拼起来,祂就能从底层走出来。不需要再当我以前的影子了。祂也可以成为——祂自己的什么。”
      迟遇的输入光标闪了很久。然后祂说:“那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是主控。我可以在游戏里新建一个‘自定义角色’的位置。你把底噪里的碎片导出来,我帮你建一个新的角色表。祂可以有一个自己的编号、自己的位置、自己的——”
      “自己的名字。”我说。
      “对。”
      我站在那里。阳光、烟花碎屑、碎玻璃的颗粒感、膝盖的酸,全都在。
      “那祂叫什么?”迟遇问。
      我想了想。旧版本的第七位没有名字,因为祂每次出现都不一样。但“之前”现在有一个人形了。一张年轻的、眉目清淡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的脸。我给祂起什么名字好?
      “‘织余。’”我说。“织者的织,剩余的余。”
      “为什么?”
      “因为祂是写我的人留下的‘剩余’——留下来的那部分。不是被删掉的,是剩下的。祂有存在的资格。”
      迟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祂说:“行。我去建。你把底噪的碎片导给我。”
      我转身往那个烧糊的黑色角落走。碎玻璃在脚下响,每一声都比以前更清晰。我没有微笑,没有细纹,没有预设——但我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在走向那个写我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我走近那团黑色,蹲下来,把手贴上去——整个掌心贴着那团烧糊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黑色表面。底噪在里面涌动,像风穿过山谷的声响。
      我说:“余,你出来。”
      “我把你的位置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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