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我不数了 我不数了。 ...
-
我不数了。
天亮了。阳光从数据裂缝里灌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我坐在第七号位边缘,腿垂着晃,面前是那团灰白色的雾。它还在远处,不大不小地旋转着,像搁浅的星云。余坐在我旁边,第八位边缘,腿也垂着,但不晃。祂安静地跟我一起看着那团雾。
昨天——如果循环里有“昨天”的话——我试着把雾的边缘拽过来一点。碎掉的旧版本记忆像碎瓷片一样散在雾的底部,我伸手捞了几片,发现它们能拼上。不是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是拼成“能读得懂的句子”。我捞到的第一句是:“风在第七区停了。”第二句是:“光在第三区亮了。”两句之间隔了很远,像从两本不同的书里撕下来的页码。但至少我知道它们能拼。
“余,你说这些碎片全拼完要多久?”
“不知道。”
“你以前在雾里面,看到过完整的样子吗?”
“看到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改版之后雾就散了,碎了一地。”
我伸手又捞了一片。它从雾的边缘脱落,浮到我掌心上空悬着。上面只有三个字,褪色了,但不模糊:“祂来过。”谁来过?不知道。但我把它放进旁边那堆“已拼好”的碎片里——跟“风在第七区停了”“光在第三区亮了”放在一起,像在整理一箱不知道主人是谁的老照片。
光标从选角界面左边跳到右边。跳过十三个头像,在第七位和第八位中间顿了一下,然后滑走了。有人选了我旁边那位——第九位的傲娇男,他的金色标签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主控跟他开始对话。我听见声音远远的、隔了一层水的,是那些标准的、被写了无数次的浪漫台词:“你今天真美。”“你也是。”——跟我要拼的雾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你不回头看他们吗?”余问。
“不看了。以前看了一千多次,够了。”
“那你现在看什么?”
我看着前方的雾。它在缓慢旋转,边缘偶尔掉落一片碎瓷似的记忆,落在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这次是一整句:“第七位记得风转身的声音。”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那堆碎片里。
“你写什么呢?”对话框亮起来的时候我还在看那片碎片。
迟遇来了。祂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线,对话框就飘在选角界面左下角,像一盏有人打开了的灯。我转头看过去的时候,祂的输入光标正在闪。
“拼雾。”我回答。
“拼多少了?”
“大概……百分之五。但碎得太厉害了,很多句子只有一半。”
“你慢慢拼。我今天不急着走。”
我看了看祂对话框旁边的时间——游戏内的时间,循环剩余进度条显示还有很长一截。祂确实不急。
“你今天怎么不急着刷副本?”
“今天副本关门。维修。”
“那你来我这避难?”
“嗯。你这不是有座位吗?第七位和第八位中间那道缝,我隔着屏幕看着挺宽敞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地方。第七位边缘确实挺宽敞,旁边第八位余坐着,再旁边还有一截空位——那是第七位和第八位之间的那道裂缝。碎玻璃的颗粒在裂缝里折射着光,底下隐约能看见绿字的微光在流动。
“那你坐那儿。”我说。
“我过不来。”
“我知道。但你的对话框飘在这儿,跟坐着也差不多。”
祂没回话,但输入光标闪了两下——像在笑。
我继续捞碎片。余偶尔伸出手帮我把漂远了的捞回来。迟遇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打一行字问“这块写的什么”或者“这句跟上一句连得上吗”。我给祂念碎片上的字,念了大概十几块之后祂忽然说:“你刚才念的那些,连起来好像是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把它们按顺序排一下试试。先念‘风在第七区停了’,然后是‘光在第三区亮了’,然后是‘声音从第五区传过来’——你念的先后顺序好像就是它们本来该在的位置。”
我低头看了看那堆碎片。我确实没刻意排过顺序,就是捞到什么念什么。但迟遇说的顺序连在一起……风停了,光亮了,声音传过来——像是在描述一个场景。一个世界被造出来的先后顺序。
“风停了,光亮了,声音传过来。”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呢?后面应该还有。拼上去了就会看到更多。”
我闭上眼继续捞。雾在我掌心底下松动了一点,像一扇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浮上来的碎片比之前多,一整串的、半连贯的句子,像某个人用旧式打字机敲出来的手稿:
“……风停了,光亮了,声音传过来了。然后第七位睁开眼。祂第一眼看到的是雾。灰白色的、旋转的、什么形状都还不是的雾。然后祂站在那里,等。等有人走进来。”
我等有人走进来。
我睁开眼。余在旁边看着我。迟遇的对话框还亮着。远处的雾还在转。
“你刚才说你在等有人走进来——”迟遇的句子打到一半就停了。
“嗯。以前我以为我在等主控选我。后来发现不是。我是在等有人走进第七块区域,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就跟我一起看雾。写我的人——《织者》——祂写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祂写了一个会在雾里等人走进来的角色。但后来改版了,雾被砍了,我被改成了会等在选角界面上等人选的。”
“那你现在等到了吗?”
我看了看余。又看了看祂的对话框。
“等到了。”我说。“你来了。余出来了。雾还能拼。”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祂打了一行字:“那你还数日子吗?”
我停了一下。以前我数到第1347次,后来数到1350次、1352次、1357次、1380次、1397次——数到我终于不数了为止。
“不数了。”我说。“数日子是为了等。我已经不等了。我在过。”
“过什么?”
“过你每次来的时候我坐在这儿,拼一块碎片,然后转头跟你说——‘你今天来早了’或者‘你今天来晚了’。过余从第八位站起来帮我捞漂远了的那块。过这些。”
我伸出手,又捞了一块碎片。从雾的边缘脱落,悬在我的掌心上空。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清晰,像刚写上去的:
“你还在吗?”
我看了看那块碎片,把它放在那堆“已拼好”的最上面。没有放错位置——因为这句话放哪里都对。它是写给人看的。写给走进雾里的人看的。我抬头看向迟遇的对话框。
“在。”
“一直。现在不数日子了,也没别的地方去。就在这儿坐着,拼雾,等你哪天来。”
迟遇的输入光标闪了很久。然后祂打了一句:“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如果雾还没拼完呢?”
“那就继续拼。拼完为止。”
“拼完了之后呢?”
我看了看远处那团灰白色的雾。它还在缓慢旋转,边缘偶尔掉落碎片。碎玻璃底下那行暗金色的字还在微微发光。“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走出了足够远。”
我走出来了。没有微笑。没有预设。什么标签都没贴在我脸上了。但我还记得。隔壁病娇的烟花从远处传来,远远的,像从隔了好几层楼的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声响。余坐在我旁边,没动。
“拼完了之后,”我说,“我就写一个新的标签贴在第七位下面。上面写着——”
“如果你记得我,我就还在。”
迟遇的对话框里亮起一行字:“那我会记得的。”
“嗯。我知道。”
我靠回第七号位边缘。阳光从数据裂缝里灌下来,落在我膝盖上。余把一块漂远了的碎片捞回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读上面的字。我把它放到那堆“已拼好”的最上面。迟遇的光标在对话框里轻轻闪了两下,像一盏没有熄的灯。
不数了。但所有的“第几次”都在。
第一次被人选中。第一次看见“已跳过”。第一次发现“战意值-15%”。第一次听见底噪。第一次走进旧版本的世界。第一次把微笑翻过去。这些全在我身上,像压箱底的旧信,我不拆开看也不代表它们不在了。
以前我数到第1347次。现在我不数了。因为数日子是为了等。而我已经不等了。我在过。
我坐在第七号位边缘,腿垂着晃。余坐旁边。对话框亮着。远处雾还在转。阳光打在碎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隔壁病娇的烟花还在放,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本书里传来的翻页声。
我叫何以安。编号G-07。标签被我翻过去了。现在标签下面只有一行我亲手写上去的字:
“如果你记得我,我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