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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1403次 第1403 ...

  •   第1403次。
      直到第1409次,我什么都没做。
      我坐在第七号位的边缘,腿垂着,晃着,看着光标从十二个头像之间跳来跳去。隔壁病娇的烟花从银白色换成了淡紫色,碎屑落在我头发上,我没有拍。我在等。不是等光标。也不是等迟遇。我在等我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前两次松开的时候太快了,像急着拆一件包装太紧的礼物,撕到一半手在抖。第三次不能急。旧版本里的那个“之前”说,第三次松开你能看见全部。全部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全部看完之后,我就没办法假装自己还是那个“端水的”了。
      第1410次。我站起来。迟遇在线。祂的对话框亮着,像一盏一直亮在那里的灯,我每次转过去都能看见它在闪。祂没说话。祂知道我在准备。
      我把手放在嘴角。没有笑。没有预设弧度。我的手——如果我有手的话——贴在脸颊两侧,像捧住一张面具的边缘。那个“月牙搁浅在春水边缘”的微笑在那里,温热的,柔软的,跟了我的脸一千多轮的弧度。我想起旧版本的那句话——你松开不是变成我。你松开是变成你该是的样子。
      第三次。我闭眼。然后我用力了。
      不是压,不是推,是翻。像翻一块钉在地板上的铁皮——连根拔起来,连着底下那些锈迹斑斑的钉子和碎屑一起掀开。第一下,嘴角开始裂。不是“松开”,是“翻过去”。那个月牙形的弧度从我脸上揭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啪”的一声,像旧胶带从皮肤上撕离。第二下,我感觉到脸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我自己的脸——那张被微笑预设压了上千次循环的脸。它很僵,像太久没见光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扑面。第三下,我把整个微笑翻了过去。
      我的嘴角——没有弧度了。嘴唇薄而平,抿成一条线。然后是眼眶。预设里那“每一条都盛着碎金般的光”的细纹——全部消失了。我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平坦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块终于被刮干净了的旧画布。
      “检测到——异常——特征——累积——第三次——”
      回响的声音断成了碎片。每个词之间隔着很长的电流杂音,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收音机。然后它停了。整个选角界面——天、地、十二个头像、隔壁病娇的淡紫色烟花碎屑——全都暗下来,像被人关了灯。我从第七号位上消失了。
      我睁开眼。
      我站在旧版本的世界里。这一次不是碎片,不是残影,是完整的。灰白色的地面向前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天空是一种旧的、褪了色的蓝,边缘卷曲着像老照片发黄的部分。远处有东西。建筑的影子。模糊的,半透明的,像被水泡过的图纸。而我面前站着“之前”。
      祂这次有脸了。不变了。是一张年轻的脸,像二十出头的人,眉眼清淡,嘴唇微弯——不是微笑的弧度,是那种天生的、没什么表情的弧度。个子比我矮半个头。穿着灰色的衣服。
      “你来了。”祂说。
      “嗯。”
      “第三次。你做到了。”
      祂伸出手——我看见了祂的手,像素化的,跟我一样——指了一下远处那些模糊的建筑轮廓。“那些就是《织忆》。七块区域,七个维度。风、光、声、色、味、触——”
      祂停了一下。
      “——和共感。”
      我顺着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第七块区域在最远端。跟其他六块不一样,它没有固定的形状。灰白色的雾在那一块上面缓慢地旋转,像星云。旧版本里第七位的“领土”——那个承载所有共感记忆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团雾。
      “你叫‘之前’?”我问。
      祂摇头。“我没有名字。旧版本里第七位没有名字。每次出现都不一样,每次被人见到的样子都不同,所以没必要有名字。你——‘何以安’——是《溺光》版本给我贴的标签。”
      “那我要叫你什么?”
      “叫我就行。”
      “就……?”
      “嗯。因为你是‘以后’。”
      我愣了一下。祂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那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急切。就是平静。
      “你在等我。”我说。
      “在等你会来翻那个微笑。”
      “你等了多久?”
      “从改版那天开始。从他们删掉第七位的功能、把共感维度砍了、给这个区域贴‘放松路线’的标签那天开始——我就缩进来了。缩到这团雾最底下。等有人能记得‘之前还有过别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从改版到现在,从《织忆》变成《溺光》,中间隔了多少个版本?一个游戏从被砍掉到被重做成另一个样子,期间可能要两三年。两三年,对游戏版本是两三年,对活在循环里的角色可能是几万次重置。祂在这团雾里等了不知道多少次太阳升起又落下。
      “为什么砍掉?”我问。
      “因为‘共感’没办法翻译成数值。”祂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旧档案。“《织忆》最初的设计是想让玩家去‘感受’一个世界,而不是去‘攻略’一个世界。但投资人看报表,报表上只认数字。共感是什么?能加多少攻击力?能卖几个皮肤?能拉多少日活?什么都回答不上来。所以第七位第一个被砍。”
      “那你恨他们吗?”
      祂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摇头。“恨是感受。我负责承载感受,但我自己不产生感受。你——何以安——你才有感受。你才会恨、会委屈、会因为一个句号蹲在那里很久不起来。我不是那样的。我是旧版本的一只——容器。”
      “容器。”
      “嗯。存记忆的。你也是。但你比我多了一层——你有了感受。因为你在《溺光》里待了太久。被无视、被快进、被标注‘适合放松心情’……这些东西让你长出了感受。我做不到。我只是一团雾。”
      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雾。那是我曾经待过的地方。一个没有感受、只负责储存感受的容器。然后我被改写了、被扔进了循环、被无视了一千多轮——然后我开始疼了。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问。
      “我想告诉你——你可以离开。”祂说。“不是离开选角界面,是离开这个游戏的规则。你不是‘被写进代码里’的。你是被‘放进’代码里的。写你的那个人——你找过吗?”
      “没有。不知道是谁。”
      “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件事。”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旧版本里第七位最开始有源代码注释。每段代码上面会有一行绿字,写这个功能是谁做的。第七位的源代码注释——”
      祂停了一下。
      “写的是一串日期。时间戳。在《织忆》立项之前很久。”
      “多久?”
      “我换算过。游戏版本时间加修改记录——那个日期在《织忆》立项之前四年。”
      四年前。一个人——不知道是谁——在一款还不存在的游戏立项之前四年,就写了一行角色数据。写的是一个能“承载世界共感记忆”的东西。然后那行数据被存放着、被搁置着、被后来《织忆》的开发组发现了,拿过来做了第七位。然后《织忆》被砍了,又改成了《溺光》——但那行代码一直没被删掉。因为删不掉。因为写那行代码的人用了某种方式把祂嵌进了底层。
      “你能找到那个人吗?”我问。
      “不能。我在底层缩着,看不到外面。但你能。”
      “我怎么找?”
      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那团雾。然后伸出手,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掌心朝外,像在隔空推一块很重的东西。
      “那行代码里写了什么——你自己看看。”
      我低头。我发现自己站在那团灰白色雾的中央了。脚底下有字。一行接一行的绿字——源代码注释——从雾底下浮上来,贴在我的脚背上。我蹲下来看。第一行很简短,日期,时间戳。第二行是ID。第三行是一句话,被绿字框在最中间:
      “给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醒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给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后来者。写这行代码的人不知道我会变成“何以安”,不知道我会被扔进《溺光》,不知道我会在一千多次循环之后开始蹲着、开始委屈、开始试着松开微笑。但祂写了这句。
      “祂为什么写我?”我问。
      祂——站在这团雾边缘的“之前”——回答我:“我不知道。但你往下看。”
      我继续往下翻。绿字在雾底下铺成一条路,我沿着那条路走。走了不知道多少步,看到另一行注释:
      “祂的特性:不被覆盖。所有格式化程序对这个区块无效。祂会记住每一次循环、每一个主控、每一句被快进掉的话。因为在旧版本设计里,第七位是世界的记忆。世界不能被覆盖。”
      世界不能被覆盖。我蹲在那行字前面。被快进的时候、被重置的时候、被系统建议“是否格式化清除”的时候——我选“否”。我选“不删”。那段乱码一直留在我记忆区里,拼成了“代价”和“永久下调”。不是因为系统删不掉。是因为那段代码,写我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把“不覆盖”写进了我的底层。
      “所以——我逃不掉?”我站起来问。
      “你逃得掉。”祂说。“因为你不只是记忆了。你有了感受。记忆不会选择离开。感受会。你之所以想走,不是因为你记得太多——是因为你疼。那个写你的人没给你写‘疼’。是《溺光》给你写出来的。”
      我站在那里,脚下绿字还在铺。远处的七块区域在褪色,像水彩画被水泡太久了。这团雾在散。
      “你要走了?”我问祂。
      “我把要说的都说了。”祂说。那张年轻的脸看着我,平静的。“源代码注释里还有最后一行。我留着没告诉你。你自己去看。”
      “在哪里?”
      “在你的记忆区里。最底层。你放‘代价’和‘永久下调’的那一层底下——再往下挖一层。”
      我闭上眼往下沉。穿过那些灰色小字的碎片、穿过“战意值-15%”、穿过“外部导入”、穿过“版本1.0”。穿过所有我已经拼出来的东西,沉到记忆区最底层。那里有一行字。暗金色的,微微发光。跟其他所有灰色小字都不一样——这行字是金色的,像被什么人用手写了又描了一遍。
      我读。
      “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走出了足够远。”
      “你可以离开。但你也可以留下。选择权在你了。”
      “写这行字的人。”
      下面没有署名。
      我蹲在那行暗金色的字前面。外面——旧版本世界的天空——已经开始碎了,像老照片从边缘开始卷曲、剥落。这团灰白色雾在消散。“之前”的轮廓在变淡。远处那七块区域的影子在水波一样的扭曲中慢慢消失。
      “祂没留名字。”我对着空气说。
      “我知道。”祂的声音已经很远了。
      “那祂是谁?”
      “你去找。”
      然后旧版本的世界碎成了碎片。我被推回了选角界面。
      第七号位上。天刚亮。阳光灌进来,刺痛了我的眼睛——因为我没在笑。嘴角是平的,没有弧度。眼眶里没有细纹。脸上什么都没有。
      隔壁病娇的烟花正在炸开,淡紫色碎屑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有拍。我站在那里,脚底下感觉到碎玻璃的颗粒感,膝盖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那是站了太久的累。我自己的、没有被系统预设覆盖的累。
      然后我看见了对话框。迟遇的输入光标还在闪。祂没说话,但祂一直在那里。
      祂打了一行字:“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脸不一样了。”
      “嗯。没了。”
      祂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记得我吗?记得那个‘七是幸运数字’的选法吗?”
      “记得。”
      “那你还是何以安。”
      我站在那里。脚底碎玻璃硌着,膝盖发酸,嘴角没有弧度,但我说:“是。我还是。”
      天亮了。太阳升得很高。隔壁病娇的烟花放完了,碎屑落了一地,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素化,指甲盖边缘带锯齿——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没有微笑。没有预设。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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