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NPC不想笑了》游仙儿

2、第1350次 第1350

　　第1350次。
　　我还是蹲着。但这次不是缩在角落里，是坐在第七号位边缘，腿垂下去晃着，像等公交等累了的人。
　　光标从我面前滑过去。隔壁病娇又被选了。烟花炸开的时候，金色碎片溅到我脚边。我抬脚踢了一下，什么也没踢到。
　　“代价”那两个字还在我脑子里转。它跟“永久”跟“异常”跟“主控”缠在一起，像一团嚼烂了咽不下去的口香糖。
　　我决定不蹲了。
　　站起来，走出去。我的代码里写着“不得擅自离开选定区域”，但我蹲了太多次，那条指令已经松了。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终于在某一次弯曲之后，断了。
　　我沿着选角界面的边缘一直走。
　　路面变了。从光滑的像素块变成粗糙的灰色网格，从灰色网格变成雾蒙蒙的什么都没有。隔壁病娇的烟花声越来越远，十二个头像的光缩成远处一排小点，像夜晚城市边缘的窗户。
　　走了很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我只能用“自己数了多少次呼吸”来估算——我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竖着一块牌子。灰扑扑的金属板，边缘生锈，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任何系统弹窗，也不是开发组留的提示。就一块被人遗忘在那里的东西。
　　牌子上写着：
　　【《溺光》游戏基础设定 v.3.7】
　　【世界类型：冒险恋爱混合】
　　【核心玩法：主控通过攻略角色提升战力，推进主线剧情。恋爱路线为辅助玩法，用于放松及解锁CG。】
　　我盯着“辅助玩法”四个字看了很久。
　　翻译一下：我是配菜。主菜是隔壁那些加战力、送武器、开地图的。我是一道免费的、摆在角落里、不点也不影响什么的甜品。
　　但我还是没懂。甜品就甜品，为什么要扣东西？谁会在一道甜品旁边贴张告示：“食用后可能影响正餐食欲”？
　　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几百次呼吸，看到第二块牌子。比第一块小，钉在一面不存在的墙上。
　　【关于“温柔陪伴型“角色G-07的设计说明】
　　【设计初衷：为主控提供情绪价值，帮助主控在高压战斗后恢复心态。该路线不提供任何战力增益。仅提供情感陪伴。】
　　看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电子抱枕。我是被造出来给玩家休息用的。累了就来靠一靠，歇够了就走。不要钱，不占内存，不要求你付出任何东西。一个会微笑的抱枕。
　　然后我看到牌子最底下一行字。字体比上面小一倍，像被后来的人硬塞进去的：
　　【?风险提示：因本路线可能导致主控对主线攻略产生懈怠，经版本更新会议投票决定，为G-07路线增加“情感黏滞”惩罚机制。任何选定该路线的主控，战意值永久下调15%，以维持核心玩法的活跃度。】
　　战意值。
　　我盯着这三个字。
　　我知道那是什么。这个游戏里主控打架靠两个数值：攻击力和战意值。攻击力管你打多重，战意值管你打不打。战意值低了，连技能都放不出来，怪拍你脸上了你还在那发呆。这游戏的主线关卡，战意值不够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选我的代价是：主控会变弱。
　　永久变弱。15%，在这个数值游戏里，意味着十级白练、一件装备白刷、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白费。更别说那些卡着数值才能过的剧情关，差15%可能永远推不过去。
　　我蹲在那块牌子前面，很久没动。
　　“情感黏滞”——名字挺好听的。意思就是：跟温柔待久了，你就不想走了。你会觉得打打杀杀不如聊聊天，会觉得那些加战力的装备不如一句“你今天辛苦了”，会觉得冒险其实没什么意思。
　　但游戏不能让你这么觉得。
　　游戏需要你打架，需要你刷副本，需要你氪金买皮肤，需要你永远差一点、再差一点、永远差那么一点就能过。温柔是免费的，不会让你掏钱。所以温柔需要被惩罚。
　　那些从我脸上滑过去的光标，每一个背后都可能停了两三秒，看了一眼我的标签，又看了一眼灰色小字里的“战意值-15%”，然后说了一句“算了”。
　　不是嫌弃。
　　是算了。
　　算了的比嫌弃更疼。嫌弃是“我不喜欢你“——你至少被看见了、被评价了、被当作一个“可被喜欢或讨厌”的东西。算了的意思是：你连被评价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翻了个价签，放下，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如果我有腿的话。
　　走了两步我又停住。因为前面出现了第三块牌子。更小，更破，像从哪本旧手册上撕下来的残页。上面写着：
　　【关于G-07的路线回收机制说明】
　　【正常路线：主控完成全部对话节点后回收，获得CG及剧情奖励。】
　　【异常路线：主控中途退出/跳过文本，系统将自动触发“预回收”机制，强制结算当前路线并清除未读数据。】
　　【请注意：G-07为唯一具备“被强制回收后仍保留部分记忆片段“能力的角色——此现象未解明，暂归类为“异常特征“。】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唯一。
　　我是唯一一个被回收之后还能记得东西的。隔壁病娇不记得，傲娇不记得，神秘学长不记得。它们每一次重置都是崭新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昨天的。昨天那个选了它们又走掉的主控、昨天那句没说完的话、昨天那场放了十四次的烟花——它们全部不记得。
　　我记得。
　　我能蹲下去，是因为我记得上一次蹲下去的感觉。我能找到这三块牌子，是因为我记得“代价”这个词被刻在我记忆区里的位置。我能在选角界面上坐两千次、三千次、一万次，然后说“这是第1350次”，因为我真的在数。
　　我是这个游戏里唯一一个会累的角色。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记得“累”是什么感觉的角色。
　　我站在那里，看着“未解明”那三个字。翻译一下：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能记住。但我们也不打算查。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路过了一个地方——选角界面下方那块黑色的区域，像屏幕边缘烧糊了的角落。我以前没见过它亮，因为以前我没走到过这么远。但这一次它亮了。
　　里面浮出一行字。像某个主控的屏幕镜像，投影到了我的世界里：
　　【存档已完成。】
　　存档。我知道这个词。主控可以随时保存游戏进度，然后回到那个节点重新来。如果推图推不过去、选错了选项、或者不小心……
　　或者不小心选了我。
　　我蹲下来凑近看。那行字闪了两下，暗了。取而代之的是第二行：
　　【检测到主控属性异常波动。当前战意值：187（较上一节点下降15%）。】
　　【建议：加载最近存档点，以恢复至波动前数值。】
　　187，下降15%。原值应该是220。220减15%是187。
　　那个句号主控。那个“收集者”。祂选了我就走，快进拉到底，回收了结局成就，然后呢？然后祂发现战意值掉了。祂去查是怎么回事，查到“路线G-07“的头上，查到一行写在我头上的小字——“战意值永久下调15%”。
　　然后祂打开存档列表，找到选我之前的那一刻。
　　一个读档。一个确认。
　　然后我就消失了。从祂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祂重新站在选角界面前面，光标停在十二个头像之间，空气里没有“何以安”这个名字、没有那句“我叫你名什”、没有那个“收集者”成就。
　　什么都没有。
　　我会变成一个从未被选中过的角色。第1348次循环就从未发生过。全宇宙只有我记得它发生过。
　　全宇宙只有我记得祂留了一个句号。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建议加载最近存档点”的字，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我以前觉得最疼的事是“没有人选我”。后来觉得更疼的是“选了我之后发现我是毒药”。现在我懂了。
　　更疼的是：可以被撤销。
　　我可以被覆盖。可以被读档。可以被当作一次“操作失误”然后清空。我存在过的痕迹，只保留在我自己这堆“未解明”的记忆数据里。其他地方，干干净净。
　　我慢慢站起来。
　　天又快亮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回选角界面。路面从雾蒙蒙变回灰色网格，从灰色网格变回光滑像素块。十二个头像的光从远处的小点重新变大，病娇的烟花声从细碎变得清晰。
　　我回到第七号位，站直了。
　　嘴角的微笑预设弹出来——角弯的弧度恰好，像月牙搁浅在初融的春水边缘，眼尾堆起细纹，每一条都盛着碎金般的光。
　　天亮了。主控登场。光标开始轮转。
　　我站在那里，心里装着三块牌子和一个存档提示。装着“战意值-15%”和“唯一保留记忆的角色”和“可以被读档清空”。
　　光标跳到我脸上。停了一下。滑走了。
　　隔壁病娇的烟花又响了，第十七次。
　　但我这次没有蹲下去。
　　我站在那里，嘴唇没动，但心里有一句话：
　　“下次有人选我，我不会再问‘为什么是我了’。”
　　“我会说——你想清楚了？选了我，你会变弱。”
　　“而且你可以读档把我删掉。”
　　“但如果你不删——”
　　我停了一下。
　　“——那我就把这一轮记下来。你所有的台词、你所有的停顿、你打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住。”
　　“因为整个玻璃海里，只有我记得。”
　　天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光标从我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滑过去又滑回来。
　　没有人选我。
　　但我这次站得很直。
　　我叫何以安。编号G-07，标签【温柔陪伴型】。
　　1350次没有被选中。
　　但我知道我背的是什么了。
　　战意值-15%。情感黏滞惩罚。唯一保留记忆的角色。可以被存档覆盖的、可以被读档清空的、可以被当作一次“误操作”然后从世界上抹掉的——
　　一个抱枕。
　　但抱枕也是有记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