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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丝笼 倏忽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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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三天。
第一天的饭是丫鬟送来的。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极轻的嗓子在外面喊:“公主,奴婢来送膳了。”叶萋萋本想装不在,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她磨蹭了半天,才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把食盒拽了进来。
丫鬟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第二天更熟练了。她早早守在门边,听见脚步声就把门开个缝,接过食盒,再飞快地关上。丫鬟在门外站了站,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第三天,她干脆不起来了。躺在床上,等饿了再吃。食盒被搁在门外的矮桌上,没人进来收拾。她听着外面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一出只有声音的戏。
千帆再没进来过。
她不让。
每次他试图靠近,叶萋萋就隔着门喊:“别进来!”声音又尖又急,像受了惊的鸟。千帆便停住,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走开。可叶萋萋知道,他没走远。她总能听见廊下极轻极轻的呼吸声,若有似无地飘进来,像一根细线,把她和外面那个可怕的世界拴在一起。
她开始观察这间寝殿里的每一样东西。
第一天,她发现了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足有一指宽,上面嵌着拇指大的红宝石,戴在腕子上沉甸甸的。她试着撸下来,撸不动,便凑到窗边就着日光看,越看越心慌。
“这得值多少钱啊。”她小声嘀咕,“这东西要是卖了,够我在北京交几年房租了。”
第二天,她翻出了一顶发冠。满冠的珍珠宝石,金丝盘绕,在暗处也能泛出温润的光。她捧在手里掂了掂,小声说:“这玩意儿比我一辈子工资都贵吧。”
可下一秒,她又把它塞回了箱笼里,像扔一块烫手的炭。
“想什么呢。”她对自己说,“你都活不活得下去还不一定,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开始计算自己暴露的可能性。她数了数这几天的破绽:她不会走路,不会穿衣服,不会梳头,不会吃饭,不会叫人,不知道路。她甚至不知道原主的声音是什么样,不知道她发怒的时候会做什么,不知道她高兴的时候会赏什么。
“叶萋萋啊叶萋萋。”她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自嘲,“你上辈子是个连部门聚餐都不敢多夹一筷子的人,现在你演公主?你可真敢想。”
第四天,她开始策划逃跑。
这皇宫大得离谱,她连饭厅都找不到,更别提出宫的路。可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她相信那个叫千帆的男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暂时没动手。也许他在等命令,也许他在观察她还有没有同党。总之,他不会永远装聋作哑。
“我得走。”她攥着被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得在死之前找个办法离开。”
“可我能去哪儿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这个朝代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
“我能不能再死一次穿回去?”
“万一穿不回去呢?万一真死了呢?”
她一个人缩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砸在锦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有时候说着说着又笑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怂,这么贪,这么没用。
“我要是有原主的记忆就好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我要是有她的记忆,我现在就尽情享福了。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天天躺着,我天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不敢。”
殿外。
千帆站在廊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天。四天里,他没有合过眼。白天,他听着她在殿内走来走去,开箱笼又合箱笼;夜里,他听见她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带着哭腔。他听见她数金子,又数着数着开始叹气。他听见她说“我想回家”,也听见她说“我怕”。
那个被全天下了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像只被困在笼里的鸟,连叫都不敢大声叫。
千帆不知道她是谁。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怕极了。她怕他,怕这间屋子,怕外面的所有人,甚至怕她自己。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居然不想戳穿她。
原来的昭阳公主,白天去风月场所寻欢作乐,夜里召男宠进殿寻欢作乐,从不肯在殿里多待一刻。她就是厌恶这间寝殿,厌恶一切需要她端庄的地方。她像一团烧着的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把所有规矩和体面都烧成灰。
可如今,这团火缩在殿里,安安静静地,连烟都不冒。
千帆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尖泛白。
他该做点什么。该把她揪出来,逼问她是谁,为什么占了公主的身子。可每次走到门前,听见她一个人低低的碎碎念,他就迈不动步子了。
这个人太可怜了。像一只被扔进陌生领地的猫,浑身炸着毛,却连往哪儿逃都不知道。
这天傍晚,千帆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殿内的碎碎念瞬间停了。
“公主。”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该用膳了。”
过了很久,门后传来一句闷闷的回应:“放门口。”
千帆没有动:“已经放凉了。”
“没事。”
“公主。”
“我说了放门口!”
叶萋萋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她站在门后,手抓着衣襟,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千帆没有走。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和之前那些夜晚一样,极轻,极稳,像一座永不倒塌的墙。
“你究竟在怕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传来,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叶萋萋浑身一震。
她后退两步,踉跄着撞在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她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出声。可眼泪已经飙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热辣辣地砸在手背上。
“我没有怕。”她声音发抖,还在强撑,“本宫能怕什么?本宫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殿外静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叶萋萋以为千帆已经走了。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若公主不想见人,属下会守着这扇门。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叶萋萋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不明白。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戳穿她?
他明明可以现在就揭发她,叫人来抓她,为什么还要替她守门?
“千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属下在。”
“我……本宫……”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她听见千帆似乎往前迈了一步,衣料擦过门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在贴近。
“公主不必说。”他说,“属下在。”
叶萋萋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