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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不是你的公主 半个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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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了。
叶萋萋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寝殿里待了多少个白天黑夜。宫人们还是每天送饭来,放在门外的矮桌上,再悄悄退下去。她等脚步声走远了,才开门把食盒拖进来,吃完了再推出去。像一只住在洞里的小兽,只有饿得受不了,才肯探头出来觅食。
其余时间,她都在想一件事。
她原来的身体,是不是已经死了?
如果是,那她是不是也必须在这个世界死一次,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像根钉子,从她脑子里长出来,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疼。她试过别的方法。跳河。那是第七天夜里的事。她趁千帆换岗的间隙溜出去,摸到那个池子边,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她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模糊之前,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箍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是千帆。
她趴在地上咳水,咳得浑身发抖,千帆跪在旁边,浑身湿透,脸色比月光还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打横抱回了寝殿。
第二次是撞墙。
那是第十一天的白天。她盯着那根朱红的殿柱看了很久,终于一咬牙,闭着眼睛冲了过去。可她没有撞上冷硬的柱子。她撞进了一个比柱子更硬,却带着温热的胸膛。
千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那根柱子。
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极轻,像忍住了什么。
叶萋萋的额头抵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极冷的松香。她抬头,看见他嘴角渗出一丝血线,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很沉,很慢,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萋萋没回答。她一把推开他,踉跄着退到窗边,指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你滚!你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你管!”
千帆站在原地,嘴角的血还在流。他没擦,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快要溢出来,那里面的东西让叶萋萋不敢再看,她别过脸,发着抖,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懂什么。”她哭着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之后,千帆再没让她单独待着。他守在殿外,寸步不离。她夜里起身,能听见他在外面跟着;她打开窗,能看见廊下那个玄色的影子,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门神。
她被他困住了。
第十五天,叶萋萋做了决定。
上吊。
这是她能想到最不费事的方法了。不需要冲撞,不需要跳河,不需要跑远。就在殿里,一条带子就够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极长的淡青色束带,锦缎织金,握在手里滑得像水。她把它用力扯了扯,很结实。她把那条带子握在胸前,走到殿中央,抬头看顶上的横梁。
这座宫殿的梁木极高,粗得她两手都合抱不过来。她把目光从梁上移开,搬了一张圆凳,放在正下方。然后踩上去,把束带往梁上甩。
第一次没甩过去。
第二次也没甩过去。
她站在凳子上,仰着头,脖子都酸了,束带像条死蛇一样耷拉在手里。她吸了吸鼻子,又甩了一次,这回终于搭上了。她把带子拉下来,在末端打了个死结。
“没事的,叶萋萋。”她小声对自己说,“一下子就过去了。你只是回家而已。”
她把手伸进绳圈里,试了试高度。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尖,看见腕上那对镶了红宝石的金镯子,在烛光下幽幽地闪。那光照得她眼睛发花。
“下辈子,别再加班了。”她喃喃地说,脚尖就要去踢凳子。
就在这一刻,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千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来,带着呼啸的风,脸上是叶萋萋从未见过的表情。他一直冷硬如石,可此刻,他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惊惧,像有什么东西从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活了过来。
他扑过来,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去扯那绳圈。
“放开!”叶萋萋疯了一样挣扎,指甲抓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你放开我!你让我走!让我回去!”
千帆不说话。他伸手拽断了她头顶的束带。那根金色束带在空中断裂,飘落下来,像一截坠落的月光。叶萋萋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千帆扯了下去,重重跌在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摔在地上会很疼。可一点都不疼。千帆的胳膊垫在她身下,手护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在怀里。
“你滚开!滚啊!”叶萋萋疯了一样推他打他,拳头落在他胸膛上、肩膀上,毫无章法,像只被逼到绝路的猫,“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我就要回家了!我差一点就回家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声音尖得发颤。
千帆任她打着,一下都没躲。
他等她打得没力气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哑:“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叶萋萋听见这句话,浑身一僵,随即更加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她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兽,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好像要把这半个月的恐惧、委屈、不安,全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你不懂……”她把脸埋进他胸前,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想……我不属于这里……”
“我什么都不是……我、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害怕……我每天都怕……”
“他们要是知道我不是公主……他们会杀了我的……”
千帆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抱着她,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夜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叶萋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记得,最后她哭得脱了力,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她好像听见千帆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不会有人杀你。”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深海里浮上来。
“属下不会让。”
叶萋萋想说“你谁啊”,可她实在太累了。那半个月都没能卸下的防备,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她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千帆没有动。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在冰凉的地上坐了很久。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外面起了风,不知道从哪儿吹来一片枯叶,轻轻落在门槛上。
他低头看她。她哭得眼皮红肿,连睡着了都还蹙着眉,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你是谁……”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这无边的夜色。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