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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行 入夜后,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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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叶萋萋把殿内的灯全熄了。
她不敢点灯。光会招来人,会让人知道她还醒着,会让她连最后一点伪装都维持不下去。她蜷在床上,裹着那床锦被,睁着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纱帐,脑子里千帆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公主身子不适,歇两日便好。”
他替她遮掩。可他为什么要替她遮掩?
因为她是公主。因为他是暗卫。因为职责。
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她不是公主呢?
叶萋萋越想越冷,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脚趾头都是凉的。她把自己塞进被窝最深处,鼻子抵着膝盖,呼吸喷在温热的皮肤上,才勉强感觉自己是活的。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先摸清状况。至少得知道,如果真的暴露了,她有没有退路。
入夜两个时辰后,叶萋萋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地面凉得她一个激灵,可这冷意反而让她清醒。她摸索着找到那双缀了珍珠的软底鞋,也不管穿没穿正,胡乱套上。又摸黑走到屏风前,抓了件深色的外袍裹在身上。
夜里穿深色,不容易被发现。
她做贼一样推开殿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吓得她心跳漏了一拍。她僵在门口等了等,廊下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只有月亮挂在檐角上,把地面照得白茫茫一片。
叶萋萋溜了出去。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也不敢离太远。昨晚被千帆领着去饭厅时,她余光扫到过路过的花园。那花园里有个池子,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面嵌在地里的银镜。
她记住了那个池子。
现在,她穿过回廊,凭着白天的模糊记忆朝那个方向走。夜里皇宫大得可怕,处处都是黑黢黢的飞檐翘角,像一头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偶尔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吓得她几乎要跳起来。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没有人。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有一双眼睛藏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安慰自己,这是做贼心虚的正常反应。也许根本没人发现她。
终于,她走到了那个池子边。
池水很静,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像一轮沉在池底的玉盘。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叶萋萋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心口怦怦直跳。
如果她跳下去呢?
穿越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女主要是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也有的说,死了就真的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种,也不知道这池水有多深,会不会很冷,会不会很疼。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盯着水面发呆。
“我就想回家。”她小声说,声音被夜风一卷就散了,“我就想回我的出租屋。虽然小,虽然破,虽然要加班……”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上辈子虽然累,虽然穷,但她知道明天要干什么,知道怎么坐地铁回家,知道哪家外卖满减最多。她知道自己是谁,叫叶萋萋,二十五岁,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可到了这里,她除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身份,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有记忆就好了。”她又低声说,“哪怕给我一点记忆,我也不至于这么怕。”
如果她有原主的记忆,她就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些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饭来张口。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像一个被扔进金丝笼里的麻雀,到处都是金子,却连翅膀都不敢展开。
“享福也得有命享啊。”她苦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可我现在连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身后三步外的竹林里,千帆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他跟着她出来的。
从她鬼鬼祟祟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了。不,他根本没睡。他靠在殿后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她赤脚出门,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回廊,走错了三次路,兜了两个圈子,最后才找到这个池子。
她走错路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他没听清。但她拐来拐去的样子,像在找一个方向,又像只是在乱走。他看见她几次回头张望,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不安。
昭阳公主怕过什么?
她不怕黑,不怕夜路,更不会半夜一个人跑出来蹲在池塘边自言自语。可眼前这个人,她做尽了昭阳公主不会做的事。她甚至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摔一跤。
千帆看着她蹲在池边的背影,小小的,裹在深色的外袍里,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影。她的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他听见她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只有几个字被风送过来。
“回家。”
“记忆。”
“命。”
千帆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盯着池边的人,心里像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极轻极涩的颤音。他不认识她了。哪怕脸还是那张脸,身体还是那具身体,可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换了个干净。
他想上前,又停住了。
如果她现在跳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到一片枯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咔嚓”。
叶萋萋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竹林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了半晌,什么人影都没瞧见。心却跳得更凶了。她站起身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勇气再往前多走一步,转身朝来的方向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她经过竹林的时候,离千帆只有一步远。
千帆屏住呼吸。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眼眶好像红了,嘴角抿得紧紧的,像个迷了路又不敢哭的小孩子。
然后她走远了,脚步声慌慌张张,在石板路上响成一小串凌乱的鼓点。
千帆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
夜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袖口。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条路,能绕过寝殿,在她回去之前,先一步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