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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旧事 叶萋萋这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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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这场病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日还在坊子里忙到天黑,对账、查牌、听几个荷官报备明日的预订。第二日一早起来,便觉得头重脚轻,脚下像踩着棉花。千帆来报事情时,她正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了。
“公主!”千帆一步跨上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
叶萋萋本想摆摆手说没事,可刚一迈步,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千帆当即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看了,只说是操劳过度,又受了凉。开了几副药,嘱咐静养。叶萋萋被塞进被窝里,额上搭着凉帕,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千帆寸步不离。
药是他亲手熬的,每隔一个时辰换帕子,夜里她翻身咳嗽,他就起来添炭倒水。叶萋萋烧得迷迷糊糊,有时候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尊守了整夜的佛。她想让他去休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第二天,她终于能说句完整的话了。
“我身子怎么这么虚?”她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自己都觉得离谱,“我不就是多干了点活吗?”
千帆正在给她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公主这身体……”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低,“底子本就不好。早些年,酒色太过,亏虚得厉害。这阵子又没日没夜地操持坊子的事,自然撑不住。”
叶萋萋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早些年”是什么意思。她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比刚才烧得还红。
“那不是……”她急得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又不是我。是以前的昭阳公主。”
千帆也僵了一下。他飞快地别开眼,耳根爬上一点极淡的红。
“是。”他低声道,“属下失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的炭火偶尔“哔剥”一声,显得格外清晰。叶萋萋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她以前,真有那么……放肆?”
千帆沉默了片刻,像在措辞。最后他说:“公主从前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叶萋萋小声嘟囔:“我不知道。”
千帆只当没听见,继续说:“从前公主白日里甚少待在府中。清晨便起身梳妆,然后去各处赴宴、听曲、走马。有时去南风馆,一坐就是大半日。夜里……”他顿了一下,像在回避什么,“夜里也少早睡。”
叶萋萋听完,耳根都红透了。她赶紧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千帆立刻闭上了嘴。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半张红透的脸,像只煮熟的虾。
叶萋萋缓了缓,忽然又生了好奇心。她偏过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千帆的神情,然后小声问:“那……以前的昭阳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千帆看着她,目光很静。他没有立刻回答,像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
“公主她……”他慢慢开口,“性子急。喜怒无常。高兴时赏下人大把金银,不高兴时,便是最亲近的人,也动辄得咎。”
叶萋萋听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个动辄得咎?”
千帆垂下眼:“打罚是常有的事。宫人、内侍,都怕公主。连府里养的伶人,见着公主都要绕着走。”
叶萋萋又小声问:“千帆,你……是不是喜欢昭阳公主啊?”
千帆明显怔住了。他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似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问。
“公主为何这样说?”他问。
叶萋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还有些湿,不知是病气熏的,还是别的。
“我刚来的时候,闹了那么多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跳河,撞墙,上吊。你每一次都救我,拼了命地救我。我就想,你是不是因为喜欢她,才这么舍不得这具身子。要是她真的死了,你那个公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千帆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极淡的影。叶萋萋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属下很小的时候,就在公主身边了。”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段很久远的旧事,“那时候属下刚被选进府,什么都不懂。公主还小,也不大和属下说话。可属下这身功夫,是公主府的师父教的。属下的命,是公主府给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叶萋萋。
“属下救您,不是因为舍不得谁的身子。”他说,“是因为属下这条命,本来就是要护着公主的。不管公主是谁,只要您在这身子里一天,属下就守您一天。”
叶萋萋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八卦一下,试探一下,没想到他这样认真地回答了。认真得让她不知该怎么接。
她抿了抿唇,忽然说:“你这就是舔狗。”
千帆愣了一下,像没听清:“什么?”
“舔狗。”叶萋萋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别扭,“就是说你这种人。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人家对你凶,你还对人好。不是骂你,是夸你。”
千帆看着她,没说话。可他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属下只是本分。”他说。
叶萋萋“嘁”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行了,本分本分,天天本分。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看你还本不本分。”
千帆没有应声。他站起身来,替她把炭火拨得更旺了些,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些,他退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叶萋萋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过了很久,她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千帆,谢谢你。”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在炭火的暖光里,安静而柔和。
“属下在。”他说。
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簌簌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