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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惜命 病来如山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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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叶萋萋在床上躺了七八日,才总算能下地走动。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脸色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可精神头却一天比一天足起来,尤其是当她发现自己能一口气喝完半碗燕窝粥的时候,眼里又重新燃起了那种折腾人的光。
这日清晨,叶萋萋披着件厚厚的织金斗篷,站在寝殿门口,深吸了一口雪后初霁的冷空气。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锻炼了。”她宣布,声音比外头的麻雀还精神。
千帆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她喝剩下的半碗药。闻言,他的眉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叶萋萋没管他。她把斗篷一脱,往他怀里一扔,大步走到院子里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上。太阳刚冒头,照得满院亮堂堂的。她先做了两下扩胸运动,又扭了扭腰,然后开始做她那一套“改良版广播体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她自己喊着拍子,甩手踢腿,动作幅度大得惊人。
千帆抱着她的斗篷,站在廊下看。
她做操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滑稽。踢腿时裙子绊脚,扩胸时袖子乱飞,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甩出去。可她做得很起劲,嘴里数着拍子,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行,像在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她一个转身,正对上千帆的目光,动作卡了一下,“你看着我干嘛?你也来做。”
千帆摇了摇头:“属下练剑便是。”
叶萋萋“嘁”了一声:“练剑是练剑,做操是做操。你那练剑练的是功夫,我这做操练的是心肺。不一样。”
她说完也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又跳了起来。跳完操,她又翻出那条不知从哪找来的长绸子,开始跳绳。石板地上刚化过雪,有些湿,她跳得小心翼翼,可还是“啪叽”一下滑了一跤,摔了个屁墩儿。
千帆几步上前,她却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满不在乎道:“没事,不疼。继续。”
她跳一会儿歇一会儿,折腾了足足两刻钟才停下来。额头出了薄汗,脸上也泛了红。她撑着膝盖喘气,回头对千帆笑:“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千帆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是。”
叶萋萋直起身来,用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握了握拳,像在给自己打气。接着,她开始宣布进补大计。
“从今天起,我每天都要吃燕窝。阿胶也炖上,人参鹿茸,燕窝灵芝,有什么补什么。太医说要养气血,那我就照着养。以前库房里堆着那么多好东西,我连看都没看过,太亏了。”
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早晚各一碗药膳,午后再加一盅炖品。燕窝要上好的血燕,阿胶要正宗的东阿货。什么灵芝雪蛤,都给我用起来。对了,还得让厨房每日给我炖汤,鸡鸭鱼肉轮着来。我要把身子养得棒棒的。”
千帆听着,眉又动了一下:“公主,补品性烈,不宜过量。”
叶萋萋摆摆手,满不在乎:“我知道,遵医嘱。但该吃的得吃。你别看我大大咧咧的,我可怕死了。”
她说得轻松,可千帆听出了那底下的认真。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眯了眯眼。
“我以前啊,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能熬。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生病了也不当回事。现在不一样了。”她转过头,看着千帆,脸上的神情竟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郑重,“我现在有这么多钱,库房里还有那么多宝贝,我还没花够呢。所以我得好好活着,得有命花这个钱。”
千帆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雪后的院子里,身上只穿着件半旧的窄袖衫,下摆还沾着泥水。额头有汗,脸颊红扑扑的,像个撒欢跑疯了的孩子。她说那番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可他就是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华丽衣裳都好看。
“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叶萋萋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换衣裳。你让厨房把燕窝端来,我吃完再去坊里。”
千帆跟在后面,低声道:“公主今日还要去坊里?”
“去啊。”叶萋萋头也不回,“一天不去,我浑身不自在。”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的自己。病后初愈,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她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活着真好。”她小声说。
千帆站在门外,望着她的背影。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散开的发上,像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他慢慢转过身,去给她端那碗早已温好的燕窝。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结着薄薄的冰,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他走得很慢,心里却比任何一处的炉火都暖。
叶萋萋的“进补大业”,在第五天出了岔子。
那天她刚喝了一盅参汤,又吃了半碗血燕,正美滋滋地靠在软榻上盘算着要不要再来一勺阿胶。突然,她觉得鼻子里一热,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她下意识用手背去擦,低头一看,满手鲜红。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
“千帆——!”
千帆正守在外间,闻声推门进来,就看见她僵坐在榻上,仰着头,手背上全是血,下巴和衣襟也滴了好几滴。那模样又狼狈又凄惨,活像案发现场。
千帆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抽了帕子捂在她鼻子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让她微微前倾。他动作快而稳,像处理过无数次伤口。
“别仰头。”他说,“公主补得太过了。”
叶萋萋被帕子捂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她闷声闷气地说:“我这不是想活吗……怎么还流鼻血了。”
千帆没说话,扶着她走到床边坐下,继续按着帕子。过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了。他又去拧了条温帕子,将她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极娇贵的东西。
叶萋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子堵着,脸还红着,声音闷闷的:“千帆,我是不是要死了?”
千帆手一顿,抬眼看她。她眼里有真切的害怕,像只被吓坏了的猫。他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不会。”他低声道,“只是补得急了。血燕、人参、阿胶,都是大补之物,日日这样用,身子自然受不住。”
叶萋萋听完,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嘟囔:“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完蛋了。”
千帆把帕子收好,又倒了温水给她漱口。叶萋萋折腾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她侧过头,看着千帆忙来忙去,忽然说:“从今天起,我的膳食你管。”
千帆正在洗帕子,闻言动作一停:“公主说什么?”
叶萋萋说:“我的药膳,你负责。太医每天来给我诊脉,该吃什么,该补什么,你记着。一样不能乱。别人我不放心,只信你。”
她说得认真,半点不像在开玩笑。千帆站直身子,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属下会为公主安排好。”他说。
叶萋萋“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别让我再流鼻血了。”
千帆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是。”
从这天起,叶萋萋真的不再去□□坊了。
她连坊子的账本都让荷官送到公主府来,白天就窝在暖阁里看。偶尔有重要的客人或贵客,三皇子会替她照应。三皇子来看她时,她还裹着被子,脸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说:“坊子你帮我多看着,等我养好了再去。我要长命百岁,不能半道死了。”
三皇子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生将养。
太医每日早晚来请脉,千帆亲自过问药膳的单子。哪个时辰吃燕窝,哪个时辰用参汤,哪个时辰散步,哪个时辰休息,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叶萋萋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当成了什么易碎的花瓶,被千帆捧着、护着、管着。
可她竟然不排斥。
这天傍晚,她靠在窗边看雪,忽然转过头,对正在给她斟茶的千帆说:“千帆,你说我能活多久?”
千帆把茶递给她,声音很轻:“公主会长命百岁的。”
叶萋萋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她望着窗外,忽然“啧”了一声,像对“百岁”这两个字不太满意。
“百岁太亏了。”她嘟囔道。
千帆微怔:“什么?”
叶萋萋放下茶盏,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想啊,这宫里的人,见了我都喊什么?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那我要是只活一百岁,剩下的九百年,不是亏大了?”
她说得认真极了,像在算一笔天大的账。千帆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叶萋萋伸出三根手指,“我要活一千岁。九百岁也行。反正不能比他们喊的少太多。不然我太不划算了。”
千帆终于忍不住了。他飞快地低下头,藏起唇边那抹极淡的笑。
“那公主得先好好吃药。”他再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声音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叶萋萋重重地点头:“吃!现在就吃!今天的参汤呢?快端来,我要为我的千岁添砖加瓦。”
她说着,还拍了拍床沿,像在催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千帆转身去端汤,走了两步,又听她在身后喊:“记得让人把库房里的那件貂裘拿出来,明天我要裹着它在院子里晒太阳。好身体,先从晒太阳开始。”
千帆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叶萋萋满足地靠回软枕上,望着窗外纷飞的雪。她忽然觉得,这古代的日子,好像被她过出了一种奇奇怪怪的热闹。
千帆端着参汤回来时,她正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库房里的宝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被炭火映红的脸,心想,别说千岁,就是天天这样,他也不会觉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