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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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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宁便下山去安排沈长柳交代的事情。
阿宁下山时也叫上了方既生一起,说是东街新开了一家食店,做的吃食很是新奇。又问沈长柳要不要一起,沈长柳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说不去了。
沈长柳其实是在想,这两人难得找个空闲一起出去走走,自己可不想夹在二人中间。
阿宁显然是没明白沈长柳的好意,一直在劝说:“姑娘不知道,这东街的食店可与其他的不同,说是什么从关外来的,做的吃食也是热气腾腾的。听说是架个大铁锅在桌子的正中间,里面什么都有,鸡、鸭、洋芋、茄子、豆角、玉蜀黍,反正是整整一大锅。那香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得到。还有个什么会拉丝的番薯,她们说吃起来又脆又甜。还有还有,据说那个掌柜的和掌柜娘子说的话也甚是有趣,大家都喜欢和他们聊上几句。”
沈长柳说算了,阿宁就一直拉着沈长柳:“哎呀姑娘,咱们匆匆从蜀地回来,又匆匆上山,一直没时间出去逛逛呢,你就和我去尝尝嘛。”
沈长柳说太忙,阿宁说又没有急事,明日再说。沈长柳说太累,阿宁说咱们下到外宗,套马车下去。沈长柳说了半天,实在是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了,眼看着不得不答应阿宁。
就在这时,方既生上前道:“师姐这几日一直忙着外宗考校的事情,今日好不容易得一日空闲,你就饶过她罢。”边说边拽着阿宁往外走,“你快些走,若是有空闲,我再陪你逛逛铺子,近日冬装应该已经出了新样,咱们去看看。今日你若是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欸,你别拽我,我不用你买,我再问问姑娘……”阿宁一边用另一只手拍着方既生拽她的手,一面继续冲着沈长柳劝说。
就在这拉拉扯扯中,方既生终于把阿宁带出了院子。沈长柳手扶着额头,闭着眼睛想,这两个反应迟钝的人,终于是有一个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其实她也不确定方既生有没有明白,不过无妨,总会明白的。
下了山的阿宁并没有忘了沈长柳交代的事情,先是去了白云客栈,把阿谷的事情说给了莫掌柜。莫掌柜听后也并无异议,一来是阿宁来传沈长柳的话时,他向来不多问,他明白阿宁的意思便是东家的意思。二来是白云客栈的事情已经够他忙的了,药铺确实分身乏术。
沈长柳还特意交代了阿宁,莫掌柜是白家的老人了,就算药铺交给阿谷,莫掌柜的月银也不变。
阿宁只负责把沈长柳的意思传给莫掌柜,其他的让莫掌柜看着办。交代完,便匆匆带着方既生往东街去。
到了东街很快便找到了阿宁心心念念的食店,这铺子名字也简单,就叫朔东食店。这店门口和其他食店的装饰甚是不同,别家挂些牌子写着菜名,或挂着灯笼和一些好看的玩意儿,这间店外面挂着的净是些吃的——成串晒干的玉蜀黍,还有什么豆角、葫芦之类的。
阿宁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阵阵香味。于是更是迫不及待,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催着方既生跟上。走进去发现这店不大,里面摆满了架着大铁锅的桌子,看着比平常的桌子还要更大一些。
“客官里面请!”一走进来,掌柜便上来打招呼,声音浑厚响亮。阿宁的注意力本就在这新奇的陈设上,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阿宁一激灵。
“哎呀妈呀,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掌柜见吓到了客人,赶忙说道。
阿宁完全不恼,一边跟着掌柜的往里走,一边还在瞄着旁边的食客都吃些什么。奈何现在已经过了用午饭的时辰,店里除了她们也只有一桌,阿宁也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
阿宁和方既生走进来时,掌柜娘子也出来准备招呼他们。待他们坐下,掌柜娘子立刻拿了茶水来倒上,嘴里还埋怨着掌柜的:“欸,我就说让你小点声儿小点声儿的,你咋就记不住呢!又吓着客人了吧,起开起开,看锅去!”
被自家娘子说了几句的掌柜也不恼,一边笑嘻嘻地又赔了不是,一边往后厨走去。
“姑娘可是第一次来?”看着阿宁好奇的样子,掌柜娘子问道。
“是呢,娘子可有什么推荐。我听说这锅里什么都能煮是吗?”阿宁迫不及待地问道。
“姑娘说得没错。”掌柜娘子一边说,一边把牌面递过来,介绍道:“姑娘先选一个想要的肉,是想吃鸡、鸭,还是鱼?选好之后,可以任选下面这些配菜放进去一起炖。”
“小七,你想吃什么?”阿宁看着方既生问道。方既生是不在乎的,也没什么忌口,只让阿宁随便选,自己吃什么都可以。
“那要一只鸭子,还要加豆角、洋芋、番薯粉条、玉蜀黍、榛蘑......”
还没等阿宁说完,掌柜娘子就打断了阿宁,说道:“姑娘,太多了太多了,二位怕是吃不下这么多。”
“啊?那我还想吃那脆甜的番薯呢!还有那个酸菘做的饺子我也想尝尝。”阿宁有些失望地看着掌柜娘子。
“看姑娘头一次来,我送二位一个小份的拔丝番薯和一小盘酸菘饺子尝尝。分量不大,姑娘郎君尝个新鲜罢。若是喜欢,下次再来。”
“那真是谢谢娘子了。娘子放心,我下次不单单自己来,我叫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来!”阿宁十分开心,看着掌柜娘子信誓旦旦地说道。
掌柜娘子看着阿宁十分直爽,本能地就想多聊几句。可又不好意思和客人说太多,怕对方不喜,于是又寒暄几句,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掌柜娘子又拿了两碟干果出来送给阿宁和另一桌食客。
阿宁看娘子如此热情,自己也是好奇,便和掌柜娘子攀谈上:“娘子怎么称呼?”
“姑娘客气,我家那位姓钱。”
“钱娘子,我听说你们是关外来的,我随着家姐走过许多地方,还没去过关外呢。关外什么样子啊,好玩儿吗?”虽说平日里阿宁一直叫沈长柳姑娘,可是到了外面,她是不敢的。上次这样叫,被沈长柳说了好半天,这若是小七告她的状,回去还是要被沈长柳训的。
钱娘子本就是健谈的,听着阿宁问,也十分乐意答,“关外大的很!我们是从朔东来的,离着山海关还挺远呢,也要走上个十天半个月。我们那儿吧,挨着边关,自然也是有些不大太平的。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冬天,可冷了。但是我们那人可热情了,大家坐在一起能聊一天哈。而且我们那冬天好看极了,大雪一下,挂在那松枝上,他们说这叫啥来着——”
掌柜的不知何时又走过来了,看自家娘子想不起来,便接着说道:“叫银装素裹。”
“啊对对对,安郎君就是这么说的。哎呦,那安郎君是个读书人,说话好听,那人也长的老好看了。身材修长,应是有六尺多,就是人看起来清冷了些。眉眼长得也端正,就是眼下有颗泪痣,这看着就让我们更不敢搭话了。没想到,虽说不爱说话,但是却是个好人。而且笑起来也甚是好看。不过吧,他不大爱笑,就是逗逗小孩子时才会笑笑。”钱娘子越说越起劲,“要说这个安郎君,还是我们的恩人呢,我家姑娘前几年病了,我们也没钱请大夫。安郎君来听说了,还给我们姑娘看了病抓了药,还不要钱。对了,安郎君说他是关中人呢,离着这十里镇应该也不远吧。”钱娘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这时,钱掌柜忽然咳了一下,又推了推自家娘子的胳膊:“你那个茶是不是还在炉子上,你要不去看看?”
“没事儿,我听着响呢。你没啥事儿,帮我看着去呗。”钱娘子没抬眼,打算继续和阿宁聊会儿天。
阿宁这会儿越听越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又不敢想太多便继续问下去,“那关外有很多关中的人去吗?”
“有倒是有,大多是驻守边关的将士,将军什么的。要说从关中来长住的,或者做生意的,倒是不多。我们那儿太冷了,若是冬天没有棉衣炭盆,是能冻死人的。冬天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只能靠着秋天攒的一点菜填饱肚子。况且这地方也不太平,总有战事,人人心惊胆战的。”说着说着,钱娘子有些伤感,眼眶渐渐湿润:“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也不想离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不是。”
“你看你说这个干什么,姑娘郎君来吃饭,你倒是说点高兴的。”掌柜的看自己娘子越说越伤感,赶紧又打断了对话,怕扰了客人的兴致。
阿宁宽慰道:“不要紧,我没听过关外的事,听娘子说的甚是稀奇。娘子要是不嫌烦,就多与我说说。”想了想,随即又说道:“我们这里冬日也会冷,但想来是比关外好些的。两位刚来十里镇不久,若是不认识什么人,有什么困难,尽管去白云客栈找我,就说找阿宁就好。我虽不一直在,但会有人传话给我。”
两个人一听,是白记的人,又看阿宁和方既生气质不凡,立刻有些拘谨。他们虽来的时日不久,但是也听说了九安山庄,猜测他们大概是山上来的人。虽然大家都说九安人好,可他们毕竟是从外面来的,怕对方不喜,不敢再多说。
阿宁看出来两个人的变化,忙说:“二位不必多想,咱们一样都是做生意的,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看着阿宁甚是随和,两个人刚刚紧张的情绪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你说这个安郎君也是戍边的将士吗?”阿宁问道。
“不是,他应该是来做生意的。我也只知道他开了几家铺子,其他的不清楚。”钱掌柜简短地回答后,并没多说。
钱娘子还想多说些什么,却被钱掌柜拉着去后厨端菜了。
阿宁看了一眼方既生,确认了对方眼里有一些和自己一样的欲言又止,两个人也默契地都没再继续问下去。
吃完饭,阿宁和方既生默契地没有再闲逛,而是准备回山上去。
回山上的路上,两个人都安静得出奇,却默契地都没有问对方什么。直到走过外宗,在通往内宗的石阶上,阿宁忍不住开口道:“你觉不觉得,那个人有点像——”阿宁还是犹豫了一下,说道:“白师叔。”
“我也听着像,你说咱们要不要和六师姐说?”方既生拿不定主意。
“我不知道,若是白师叔活得好好的,怎么不回来呢?若是不是,和姑娘说了,怕是惹她伤心。”阿宁也犹豫不决。
两个人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走进了内宗。
有时候就是有这样巧的事情,就像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两个人正愁着,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进内宗,便碰到了在园子里观微的老阁主,也就是白砚的师父。
看到后许老阁主后,两人便立刻走上去,双手交叉置于胸前,阿宁微微屈膝,方既生向前微俯:“许老。”
许老阁主看着两个人心事重重地走过来,便问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也不隐瞒,把听到的说得十分详细,又说他们拿不准要不要说给沈长柳听。
“你们若是问我,我想那人大概不会是阿砚。”许老阁主叹了口气,“当年我们找了许久,不要说河里,两岸,就是上下游沿岸,能找的都找了个遍。这些年小六不愿相信阿砚已经不在了,我能明白,我何尝不希望阿砚活着。只是她总要走出来,她还年轻。”
说完又话锋一转:“罢了,你们若是想,说给她听也是好的。人,总是有希望的好。她若是真觉得那个人像阿砚,想去关外找找看。让她来跟我说,我安排人陪她去,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和许老阁主说过以后,两个人像是吃了个定心丸,立刻往灵枢走去,打算与沈长柳说一说今日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