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安》酒布满

10、下山 阿宁和

　　阿宁和方既生是在沈长柳自己的院子里找到她的，见到她时已接近申时。沈长柳正好无事，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抱着通济院子里的那只猫，晃来晃去。

　　看到沈长柳心情不错，两个人又犹豫了。沈长柳看他们回来，把猫轻轻地放在秋千上，让它继续享受秋日的微风，自己则站起来向两个人走去。一边问道：“怎么样，关外的食店可好吃？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回来？”

　　慢慢走近，沈长柳发现了两人不对劲，一开始还以为是吵架了，而后又觉着不像。

　　“这是怎么了，下山一趟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阿宁眼看着说没事已经来不及了，便上前拽住沈长柳的手，慢慢地把她带到石桌旁，示意她坐下，随后阿宁和方既生都坐到了沈长柳的旁边。

　　先开口的仍是阿宁：“我们今日听关外的掌柜和他娘子讲了不少新鲜事儿，我听着好奇就多问了问。他们说是从朔东来的，挨着边关，生活不易才过来的，还说他们那好看得很......”

　　沈长柳听着阿宁说，便知道这不是她想说的，而是在这里兜圈子，于是说道：“好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咱们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不管发生什么，阿姐给你顶着。”

　　看阿宁还是欲言又止的，便指了指方既生说：“你哑巴了？她不说，你说。”

　　方既生被点了名，一下好像是做错了事一样，直了直背，缓缓说道：“其实就是，他们说家乡有位安郎君，身高、长相、性格，我们两个听着，都有些像——”方既生停了一下，然后好似下定了决心，“像白师叔。”随即又快速补充道，“但是我俩也不能确定，也不敢问太多，只想着先回来和你说说。”

　　沈长柳的表情忽然僵在了脸上，随即面上的笑容淡去，换上的是严肃的神情：“你俩把他们说的，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听。”

　　最难的话都说出来了，阿宁和方既生就没什么顾及的了。你一言我一语，把能想到的，都和沈长柳说得十分详细。

　　沈长柳听着，面上看着除了认真，并无什么不同。可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左手指甲死死地抠着右手的手心。沈长柳根本感觉不到疼，这种用力的姿势反而可以让她看起来很冷静，越是用力越是能抑制住快要颤抖的身体。

　　听阿宁和方既生说完后，沈长柳想立刻就下山去找这对夫妻。但她忍住了，问是要问的，可是在一切不明了前，不能打草惊蛇。她心里一边盘算着明日去店里要怎么说，要不要阿宁一起，要不要叫上五哥，毕竟他在识人上比自己强得多，越想越多。

　　见沈长柳半晌没有说话，阿宁的手慢慢地放在沈长柳的手上，然后轻轻地握着。

　　沈长柳感受到了阿宁的担心，拍了拍阿宁的手背道：“无事，我只是想明日下山去见见这对夫妻，再多问问。阿宁，你明日和我一起吧，小七就不要去了，我们两个姑娘去好一些。”

　　阿宁和方既生都点头，表示都听沈长柳的。

　　安静了一会儿，沈长柳又忽然问了一句：“今日是八月二十九吗？明日是三十？”

　　“是，明日是八月三十了。”方既生回答道。

　　沈长柳没再多问，说累了去睡会儿，便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晚饭时阿宁来问，沈长柳也只说不饿。

　　到了第二日一早，沈长柳敲开了阿宁的房门。阿宁看着今日的沈长柳，觉得与平日有些不同——她穿了一件杏粉色的褙子配着藕荷色的百迭裙，头上只戴了一根素银盘花的簪子。这衣裳看着还是前几年的样式，这些年沈长柳更清瘦了，如今穿着也略宽松了。不过沈长柳本就生得白皙，这衣服颜色倒是衬着她更明媚了些。阿宁看得有些出神，她想这几年沈长柳很少穿这么娇嫩的颜色了，自己都快忘了，她也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娘子。

　　沈长柳看阿宁盯着自己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解释道：“这样穿看着随和又显得年纪小些，和人攀谈也容易。不好看？”

　　“好看，这颜色很是衬你。过几日咱们去裁缝铺，做几件新款式。”阿宁回答道。

　　两个人并没有再多说，一路下山直奔朔东食店。她们到的时候，这店刚刚开门，里面还没有其他客人。

　　两人走进店时，钱娘子正在擦着柜台，看阿宁和沈长柳走进来，立刻过来招呼：“姑娘来啦，快进。”

　　阿宁与沈长柳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桌坐下，钱娘子送过来与昨日一样的牌面，又倒了茶，说道：“两位看看今日吃些什么，这茶刚煎上，还没什么味道，两位凑合先喝一点。里面正煮着些热梨浆，一会儿好了端上来给两位姑娘润润喉。”

　　或许是昨日阿宁就来过，又健谈亲切，今日钱娘子格外热情些。

　　沈长柳点头谢过：“钱娘子，昨日我家妹妹来吃过以后，回去说了好久。说是一定要我来尝尝才行。”

　　“哎呀，真是多谢两位姑娘捧场！”钱娘子的笑意更深了些，“昨日阿宁姑娘来点了鸡鸭炖，今早刚好送来的新鲜鲤鱼，姑娘要不要试试我家炖鱼？”

　　“好啊！”阿宁虽说是和沈长柳来打听白砚的事情的，但是她也是真喜欢这吃食，便高兴地应下来。

　　沈长柳并无异议，听说店里还有酸甜酥脆的猪肉片，也点了一份来尝尝。

　　钱娘子先是给后厨交代了要做的菜，又端出了与昨日相同的一碟干果给沈长柳和阿宁。这时，掌柜的也从后面走出来，看到了沈长柳和阿宁，也过来打招呼。

　　沈长柳看到夫妻两人都在大堂里，又没有其他的食客，于是主动攀谈起来。

　　闲谈了几句之后，沈长柳问道：“昨日阿宁回去后，和我说起了好久安郎君的故事。两位若是与他相熟，可否再多说说？”

　　“相熟倒是不敢说，但在朔东时，我们也开了一家食店，这位郎君常来吃 。后来，他又救了我家姑娘，我们更是感激不尽，之后交谈的就更多些。但是再多的，我们也不知道了。”这次先开口的是掌柜的，虽说声音仍旧亲和洪亮，但是在这回答里，沈长柳听出了一些防备。

　　既然话已说到此处，沈长柳没有再兜圈子的必要，直接说：“不瞒两位，你们说的这位安郎君和我一位故人十分相似。”沈长柳深吸一口气，“几年前，他忽然失踪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或许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难处，如果真的是他，我想去见见他。”

　　见沈长柳说得诚恳，掌柜的放下了一点防备，但明显还是不愿多说。

　　其实沈长柳说的这些，十里镇知道的人并不少，九安山庄的白砚死了，这大概是当年十里镇发生的最大的事情了。若是掌柜的不肯说，大可出去打听一下，等对方放下防备再来问，也是可以的，沈长柳默默地想。

　　“这位安郎君与你们相交甚好，不愿多说我能明白。”沈长柳再次劝说道，“我只问几个问题，若是情况相符，我再多问，若是不符，我就不多问了可好？掌柜和娘子若是觉得不想答，不答便是。”

　　钱娘子想了想，点头道：“姑娘莫怪，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过来，忽然有人来问故人，难免多想一些。姑娘若是想找故人，我们也是愿意帮些忙的。”虽说他们有所防备，但初来乍到也不想得罪这里的人。

　　沈长柳先是谢过两个人：“两位可知这位郎君多大年纪？”

　　“应是三十有余了，我们只知已过了而立之年，具体年岁就不知道了。”

　　“阿宁昨日说这位安郎君眼下有颗痣，两位可否告诉我这痣在哪？”

　　“在右眼下方。”掌柜立刻答道，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位置。

　　沈长柳微微一怔，白砚的痣在左眼下方。他不免眼里透出些许失望，但转瞬即逝：“ 这位郎君听口音，可与我们相似？”

　　“这不太好说，我们那儿吧，口音比较浓郁，天南海北的人来，待久一点，口音都会有些变化。”掌柜的说完又补充道：“不过，这安郎君说过他是关中人。”

　　“他身边可还有什么其他人？”

　　“有的，他是与他娘子一起来的朔东，好像并无儿女，但是夫妻感情却好得很。”钱娘子说：“安娘子平日不怎么出门，我们也只见过几次，是个好相处的人。”

　　问到这里，沈长柳便停下了，轻轻地说：“看来这位安郎君并不是我要找的人，多谢两位。”

　　“姑娘客气了。姑娘这么细心，肯定能找到自己的故人。”钱娘子好似看出了沈长柳的失落，安慰地说。

　　钱掌柜和娘子之后便没再多说，上了菜又送了热梨饮之后就没有再打扰。

　　“姑娘，对不住。我和小七应当问得再确切些，再同你说的。”阿宁看着沈长柳自从朔东食店出来后一直很沉默，愧疚地说道。

　　“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沈长柳没有回答阿宁的话，却反问阿宁。

　　“什么奇怪？”

　　“你记得阿谷是左手有块红斑还是右手吗？”

　　“啊？这——”阿宁想了一下，“应该是左手吧。”

　　“看，你与阿谷相处大概比前掌柜与那安郎君要多吧。你都无法立刻说出他的红斑在哪里。可那掌柜的却一下子就答出来了，眼角的痣在右边。”沈长柳解释道。

　　“这倒是，可是说不定，这痣有什么渊源，又或者他记性比别人好。”阿宁觉得这也没什么，“再或者，他也没记住，只是随口答的。”

　　看沈长柳没说话，阿宁又说：“别的不说，白师叔总不会有家室的吧。他若是活着，干嘛不回来呢？”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拍拍嘴，责备自己这张嘴总是比脑子快一点。

　　“我不知道。不，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个人大概不是白砚，但是我还是不踏实。”沈长柳慢慢地说，这话不知道是说给阿宁的，还是说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