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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辰 沈长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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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柳从通济阁慢慢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灯虽然不算亮,但这里的路,她走了快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找回去。
绕过饭堂,经过荷花池,微凉的秋风吹过来,散了散她刚才的酒意。
经过一间院子时,沈长柳停了下来。
院门紧闭,门前很干净。院子里没有灯火,就像是这间院子的主人已经睡下了。
院门并没有上锁。沈长柳在门前站着,手轻轻搭在门上,想了想,又收了回来。
她没有进去,就像是怕扰了里面人的清梦。
她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就到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院子中间是一棵桂花树。虽然天色已经暗得看不到什么花了,却还能闻到阵阵桂花香。这树还是她六岁入山那一年,师父给她种在这里的。师父说,希望小六和这棵树一起长大。
院子里还点着灯,树下的石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姑娘,我先睡了,醒酒汤在你房间的桌子上,记得在炉子上热一下再喝。”
沈长柳抬头看了看阿宁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她走进房间,和每次回来时一样,里面一尘不染。
桌上放着阿宁给她准备的醒酒汤,旁边放着小炉和炭火,只要点上火,热一热便能喝了。
沈长柳走到床边,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这是她前些日子让人送回来的一块绸缎,本来是给大师姐的。沈千凡总是这样,明明也是在家里受尽宠爱的姑娘,进了九安,做了大师姐,却总把自己放在后面。从小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想着弟弟妹妹们。
沈长柳心疼这样的大师姐。长大后,有了好东西,总是先给大师姐送去,可东西转着转着,又常常回了自己这里。
她盘算着过几日让阿宁给大师姐量量尺寸,下山找裁缝直接做成衣。衣裳都做好了,看大师姐还怎么给她送回来。
沈长柳喝了醒酒汤,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不知道是酒起了作用,还是回家后的安心,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进九安时的样子。
一觉醒来,已经快到巳时。沈长柳想起今日是小七的生辰,便马上起床洗漱,又拿上给小七准备的礼物出了门。
刚出房门,便看到阿宁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姑娘醒了?”阿宁问道。
“是,睡得有些过头了。怎么没叫我起来?”
沈长柳顺手拿过阿宁手里的笤帚,让她别忙了,一会儿叫人来收拾便是。
“看你难得睡得好,哪舍得叫你起来。”
“你吃过早饭了吗?”
阿宁摇摇头。
“走吧,先去吃早饭,然后去找小七。师父今日还让我去找她。”
沈长柳和阿宁到了饭堂,负责大家伙食的李婶迎了出来。两人自小吃着李婶做的饭长大,李婶也一向疼爱这些孩子。
“六姑娘和宁姑娘起来了。没吃饭吧?快来,早饭我还在厨房给你们热着呢。七郎君早上吃了长寿面,说好吃,又说宁姑娘最喜欢吃面了,让我给她也下一碗。你们要不要吃面?”
阿宁一愣,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害羞,只点点头说好。
沈长柳问了问早上还有什么,最后要了一份红豆粥。
简单吃过早饭,沈长柳和阿宁便往灵枢阁走去。这个时辰,师父和方既生应该都在灵枢阁里。
走进灵枢阁,方既生正躺在师父的摇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书。
“哈,寿星就是待遇好,师父竟没把你从椅子上踹下来。”沈长柳逗他。
“师姐!你们来啦,我的生辰礼呢?”
方既生一下从摇椅上起来,走到沈长柳和阿宁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沈长柳笑着把手里的小盒子递给他。盒子不大,一只手便握得住。方既生猜不到是什么,好奇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上好的青田石料,青色里透着白,没有过多雕琢,只大致裁成了适合制印的大小。
“青田石?”方既生拿起来看了看,“师姐是想说,祝我像石头一样坚强吗?”
沈长柳轻轻白了他一眼。这个弟弟,真是除了学医有着过人的天赋,其他事情上一窍不通。
“这是一块印石。”看小七还是摸不着头脑,她便压低声音道,“你之前不是总抱怨师父给你刻的内宗私印难看吗?你拿着这石料,去找四哥给你刻个喜欢的样子。虽然师父刻的一人一印不能替代,这个至少可以给你平日里拿来玩玩不是?”
说到这里,方既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捧着石料翻来覆去地看。
“我一会儿就去找四哥。我要在这上面雕条鱼,再雕朵花,再雕只鸟。”
沈长柳叹了口气,最终决定今日不说这个过生辰的少年,只道:“你去和四哥商量吧。”
想来四哥也不能接受自己雕出这么个东西来。
方既生看完沈长柳的礼物,又把目光挪到了阿宁手里的盒子上。这个盒子看起来比沈长柳手里的大了不少。
阿宁也顺势把盒子递给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白釉的小茶壶。壶身不大,圆鼓鼓的壶腹上暗刻着几片小小的莲瓣,看着十分清爽可爱。
沈长柳看着那壶,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阿宁的眼光不错。
方既生看着这小壶爱不释手,当即就要把原来正在喝的茶倒进去。沈长柳连忙把他叫住:“先别忙了。其他人呢?师父在里面?”
“大师姐、二哥、三姐去外宗了,今日是通济和止戈的课。四哥好像还在百工里忙着,也不知道今晚我的生辰宴他会不会来。师父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沈长柳听完,悄悄走到阁内,看到顾怀问正站在药柜前摆弄些什么。她叫了声师父,走上前去。
“来了?”顾怀问头也没抬,“礼物给小七了?听到他在外面乱叫,吵得我耳朵疼,觉都没得睡。”顾怀问还顺势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说完,她又道:“你来得正好,想和你商量商量外宗考校的事情。”
沈长柳点点头,没有多说,默默听着。
“你今年若是没有别的要事,灵枢的考校,就由你来主持吧。正好带着小七一起,让他也历练一下。”
沈长柳并没有推脱,只是和师父商量了些细节,药要选哪些,病人又从哪里请。
聊了个大概之后,沈长柳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这次带着小七好好熟悉一下。以后总是他要接灵枢的班,这些都要会的。”
顾怀问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
要说以后由谁来掌灵枢,顾怀问其实一直更属意沈长柳。倒不是她偏心,只是比起方既生,沈长柳确实更合适一些。
好吧,其实她确实偏心沈长柳些。毕竟是那个她辛辛苦苦医治,才让她活下来的孩子,毕竟是小小年纪抱着她说,我要给你当徒弟的小姑娘。
但平心来说,方既生在行医用药上天赋是极好的。方家这几代人里,他都算得上数一数二。可要说管人管事,他就实在差得远了。这些年没少把通济和观微两位阁主气得来找顾怀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找到的这么个徒弟。
只是顾怀问也知道,沈长柳志不在此。或者说现在的沈长柳已经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实在分不出那么多心思再管理整个灵枢了。
她不愿逼她,更不愿让她为难。
至于小七,年纪还小,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想到这里,顾怀问也只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长柳见气氛有些沉,便换了话头:“师父给小七准备了什么礼物?你若是不准备,怕是今晚都不用睡觉了。”
“为了我的清净,你放心,我定是准备了他想要的。等晚上生辰宴,我再给他。”顾怀问答道。
沈长柳白日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便放方既生和阿宁出去玩,自己留在阁内整理药材,又翻了翻医案,为外宗考校做些准备。见几样常备药快用完了,索性又多制了些。
到了晚上,阿宁回来叫她,两人便一起去了方既生的生辰宴。
小七的生辰宴是二哥和五哥准备的。若是放在平时,这些事情,大多是大师姐张罗操办。只是大师姐才收了小水这个徒弟没多久,又要准备外宗的考校,实在是没时间。
这生辰宴不只有内宗的这些人,还叫了些外宗和小七关系好的,一时间很是热闹。
李婶给大家准备了极其丰盛的晚饭。长辈们吃过之后,知道自己在,小辈们玩不开,也都早早离开了。
小七很想问师父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又有点不敢问,眼瞅着师父要回去了,急得有些抓耳挠腮的。
顾怀问看着,也不再逗他说道:“这生辰礼嘛,想着你也是收了不少,我没你六师姐细心,也没有你二哥有钱。不过嘛,我倒是有份好礼送给你。”顾怀问顿了顿,看着小七,又看看沈长柳说道:“从明日起,你可以下山看诊了。为期一年,你若是看得好,明年生辰,你就可以出师了。”
方既明张大了嘴巴,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发现这是真的,兴奋地抓着身边的兄弟姐妹,蹦蹦跳跳。
方既生想下山历练也有几个年头了,师父总是不同意,说他太浮躁,说他还学得不够。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为什么六师姐十六岁就可以下山看诊,十八岁就出师了。而自己都二十岁了,师父却一直不同意。他自小便听人说,他生下来就是学医的料,可这件事,他却挫败得不敢多问。
其实方既生看不明白,沈长柳却是明白的。师父这是在保护他。小七这孩子,心性纯良,一门心思扑在了灵枢的课业上。若论用功,论天赋,沈长柳都自觉不如他。可是,也因如此,师父不敢早早放他下山。他十岁入门,又是这一代最小的,他被保护得太好了,这份纯良在山上是蜜糖,是珍贵的品性。下山去,便可能成了他的砒霜。
长辈们都走了,外宗的也都回去了。剩下他们师兄妹七个和阿宁。沈长柳和阿宁的礼物早早地送给了方既生,但是其他人的还没有。
方既生便目光灼灼地看着每一个还没送礼的师兄师姐。看得大家是哭笑不得。
先拿出礼物的是顾青山,要说顾青山选礼物,没别的,就一个贵字。他递给方既生盒子的时候,方既生想着,还好还好,看着这个盒子倒是不夸张,但是打开来就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己的二哥。
盒子里放的是药材,但是不是一味药材,是一盒药材。人参,牛黄…甚至还有沉香。
方既生看着这一盒子的药,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二哥送你的肯定是最好的!”顾青山拍拍方既生的肩膀,对自己的礼物感到十分满意。
方既生抽抽嘴角,这礼物倒不是不好,只是,这也太多了。况且,谁会过生辰送一盒子药。他虽是灵枢的,却也没有收集名贵药材的爱好。不过想想也是,二哥嘛,这倒是他的表达爱的方式,便开心地收下了。
当然了,在顾青山眼里,他的这份礼物定是小七最喜欢的。
其他人的礼物也都是或贴心,或很有意义,又或是贵重,但是最让人惊喜的是石景明的礼物。大家看着这份礼物,也立刻明白了,这些时日石景明闭关在做些什么。
石景明拿出一个精致的楠木药箱递给方既生:“前些日子,我听师傅和小师姑聊天,小师姑说要放你下山历练,还说要在生辰这日告诉你。”
石景明继续说:“我想着你便需要个药箱吧,就做了这个给你。”
接着石景明慢慢展示着里面的巧思,哪里是放脉枕的,哪里是放笔墨的,哪里是给药瓶准备的,每个物件各有位置,走起路来便不会叮叮当当的响,打开匣子,也不会一下子都散开来。最妙的是一处暗格,暗格不大,不易被察觉,却放得下一些有毒性的药,或者一些不愿别人看到的东西。
方既生兴奋地又开又关,说着每个格子都要放些什么。又傲娇地和沈长柳说,她都没有,四哥对自己最好。
沈长柳听后,顺势打趣石景明道:“四哥偏心不是?我当年下山时,四哥可没给我这么个好东西。”
石景明听这两个弟弟妹妹争宠,也是无奈地说:“你还需要我给你做药匣吗?怕不是忘了,老二送你的那个药匣了吧。你是不是嫌太贵重,不肯用。后来小师叔又送了你一个低调些的,你便一直用到了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怕也是放在一旁落灰。”石景明话音刚落,连带着他,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微微地不好。
但沈长柳像是没察觉到一样,直跟石景明使眼色,让他别再提二哥送的那个匣子了。那匣子美是美的,黄花梨上镶着螺钿,鎏银的包角锁扣,把手上甚至还嵌着宝石。但,沈长柳哪里敢拿着这样的药匣问诊。
“对啊,小六,我送你的药匣怎么不用?怎么?没白砚送的好?”顾青山像是想起了什么,质问道。这些人里,除了沈长柳,就属顾青山不愿意叫小师叔了。
“没没没,二哥送的自然是最好的。这不是太好了,舍不得用吗。”
顾青山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也没再继续追问。
大家的情绪也在两个人的一问一答中缓和了过来。
这场生辰宴,最终在方既生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师兄们的腿大哭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