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安》酒布满

14、郎君是？ 没过多

　　没过多久，新帝登基的旨意就传到了十里镇。莫掌柜来问过沈长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沈长柳只与他说，该做什么做什么，朝堂之事也莫要打听，还说不要给其他白记传什么话。

　　就这样，白记安安稳稳地做着自己的生意，并无什么大事发生。

　　在山上的日子过得飞快，虽各个州府的出入不再那么严格，但是各个边境关口一直封到了过年。

　　腊月初一，是各家回九安祭祖、相聚的日子，也是山上最热闹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九安都会在山上摆宴席，招待回山的人。

　　今年的宴席虽比往年人略少些，但九安准备得一如往常。方庄主常说，只要有一个人来，这宴席都会好好办。

　　白家自白砚的父母去世后，就只有白砚一个人了。但是，就算是只有一个人，白家的桌子也每年照常摆，从不缺席。为得不那么冷清，每年总有不同的人陪着白砚坐在那一桌。

　　而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沈长柳便陪着白砚，年年坐在白家这桌。再后来，白砚也不在了，这桌竟只剩沈长柳了。

　　阿宁不舍沈长柳一个人，索性也陪着她坐，反正沈家人多不差她一个。而后，这些师兄弟姐妹也一个接着一个坐过来，这桌反倒是越来越热闹。

　　今年的腊月初一，沈长柳和阿宁一早照例跟着父母族人一起在沈家祠堂祭祖。结束后，沈家人会一起在老宅用饭，接着趁天色还早去扫墓。

　　沈大娘子在用饭前把沈长柳叫到身边，轻声在她耳边问道：“你今日可还要去给白砚父母扫墓，去白家祠堂上香？”

　　沈长柳答是，说和家人一起扫完墓再去。

　　“早些去吧，咱们家这么多人去扫墓，不差你一个。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回来。”沈大娘子拍拍沈长柳的手，示意她不必在意家里的事。

　　沈大娘子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沈长柳认定的事情，劝是没有用的。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知道沈长柳对白砚的感情，不单单是同门师叔师侄而已，只是她没想到白砚竟去得那么早。沈大娘子不在乎别的，只想若是做这些能让沈长柳的心里好受一些，就随她去做吧。

　　沈长柳简单用过饭，便一个人往白家祠堂的方向去。每年许老阁主都会安排九安的人，把白家的祠堂打扫得干干净净，祭祖的东西也是一样不落的。沈长柳先是去白家祠堂上了香，然后带着准备好的祭品，去了白砚父母的墓前。

　　白家的祠堂并没有白砚的牌位，白家的祖坟也没有白砚的衣冠冢。当年许多人都说要放牌位立碑的，只是沈长柳极力反对，她和许老阁主谈了很久，许老阁主才允了她暂且搁下此事。可这件事被拖了一年又一年，沈长柳知道若是她还找不到白砚，怕是拖不了太久。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到了白砚父母的墓前，白砚父母的墓前十分干净，连杂草都没有。

　　“白伯伯婶婶，今日腊月初一，我来看你们了。”沈长柳一边摆上祭品，一边说道。

　　沈长柳并不是在白砚失踪后才来给白家父母扫墓的，许多年前，白砚来给父母扫墓时，沈长柳就跟着来过。

　　虽说白砚的父母去得早，白砚已经习惯了，并没有太多的悲痛，但是那份落寞还是有的。沈长柳极少看到那样的白砚，于是当时她牵起了白砚的手，对着白家父母的墓再一次更郑重地说道：“白伯伯婶婶，我会一直陪着小师叔的。”沈长柳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十岁？十二岁？太久了，久到她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只是今日站在他们的墓前的，只有沈长柳一个人。

　　“对不住，白伯伯婶婶，我还没找到小师叔。”沈长柳强忍着泪，对着墓碑说道。其实也只有这个时刻，沈长柳可以肆意地释放自己的情绪，甚至还有愧疚。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没有让他早点回来，陪我赏枫，他是不是就不会为了快点赶路走水路。若是不走水路，是不是就不会出事。”沈长柳喃喃地说。

　　沈长柳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白记怎么样，莫掌柜如何。还说了，打算过了年，就去关外看看。

　　临走时，沈长柳回头，看了一会儿墓碑，又说道：“我一定会找到他的。”其实还有后半句，沈长柳只留在了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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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沈长柳和阿宁并没有回沈家过年。也不单单是他们，许多内宗的人，今年都留在了山上过年。

　　不论是山上还是山下，这年看着都过得十分平稳。只在年后，传来了一件大事——晋王意图谋反，官家下旨关押。虽说罪名是谋反，但却没有闹出太大的声响。就是长安城内，也并没什么异动。

　　接着，还没等官家下达处置旨意，就传来了晋王在狱中自缢的消息。

　　晋王是先帝的第五子，在官家还是太子时，晋王就和他明里暗里斗得你死我活。所以这消息传来，倒不让人感到意外，官家坐稳了江山，眼下没有外敌来犯，第一件事怕就是要算算自家的旧账了。

　　还有一道消息说晋王自缢前给官家留了绝笔，意思也简单，成王败寇他无话可说，但求以自己一命换家人平安。

　　官家也的确没有赶尽杀绝。晋王子嗣不多，一儿一女。儿子和晋王府其他十五以上的男子，一律流放。至于女子，官家只贬为庶民，让她们自行归家，从今以后不得再进长安。

　　在这之后，官家便下旨开了关口，一切也一如往常了。

　　其实还有两件事，让沈长柳觉得不那么寻常。

　　一是这么久了，并没有关于安郎君的消息传过来。不知道是因封关，消息传不进来。还是关外的人，没找到这个安郎君。沈长柳问过许老阁主，也只是说让她再等等。这个关卡，她不愿给九安再平添事端，索性不再多问，反正她也是要去关外的。

　　二是晋王的事过后没多久的一日，有一人来了九安，见了庄主。这个人沈长柳是认识的，是沈家的人，按辈分沈长柳要叫堂叔的。只是这人与沈长柳家来往并不多，她虽见过却不太熟悉。让沈长柳觉得奇怪的是，听说这人很早就入朝为官了，上次听时已官拜中书舍人，现在不知是不是官位更高了。虽说进了九安便不能再与朝堂有任何关联，但六家中每家还是有不少人选择入仕的，只是这些人也通常不与九安有什么往来罢了。沈长柳虽觉得这事奇怪，但庄主没主动说，她也不好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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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朝政稳定了，沈长柳也下山去，白记这几个月堆了许多杂事，还等着她处理。至于去关外，这时天还冷，沈长柳想着耽搁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日了，决定处理完白记的事情，过了春分，再启程。

　　回到白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理一理去年白记各家铺子的账目。哪个做得好，赏银要发下去。哪个铺子做得不好，今年要变动些什么。又或者有些铺子，连年亏损，沈长柳就要合计着还要不要做下去，或者是不是要换换人手。

　　不是沈长柳不放手让下面的人做多一些，只是白记也不只是寻常铺子，其中还有许多明线暗线。这些都只有沈长柳和阿宁两人最清楚，实在不能假手于人。

　　沈长柳和阿宁两人一下山便看了大半个月的账目，看得头晕眼花，疲惫不堪。终于把账看得七七八八，该发的赏银也发下去了，两人才得空喘口气。

　　又过了些时日，白记的事情处理得已经差不多了，眼看着已经过了惊蛰，快到春分，天气也暖和了不少。

　　许楹和阿宁一直催着沈长柳不要每日都闷在白记，这样好的时节，也该是出门踏青赏春的时日。

　　就这么催着劝着，终于在二月十九这一日，三个人相约去郊外。出了十里镇半个时辰，就有一片树林，杏花桃花都有，这个时候开得正好。在郊外待到晌午，吃了午饭，三人才往回走。

　　回到白云客栈时，阳光正晒得人暖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白云客栈，沈长柳问许楹可有什么事情，若是不急，住一晚再回山上，晚些还可以去镇子上逛逛。裁缝铺的掌柜递了话来，说上了些新布料，正适合夏装，不如去做几件新衣裳，再给大师姐选几个料子制成成衣。

　　许楹正说着好，就见莫掌柜脸色奇怪地走出来。莫掌柜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沈长柳的视线，一瞬间竟有些慌乱，眼眶还有些微红。只是还没等沈长柳看仔细时，便低下了头。

　　“莫掌柜这是怎么了？”沈长柳走上前去问道。

　　“啊，六姑娘回来了。那个——”说着，莫掌柜回头看了一下院子的方向，“有人来了。”

　　沈长柳并不意外，白记的每个铺子都留了给九安的人落脚的地方。白云客栈离着九安最近，平日里也常有九安的人来住，因此白砚在翻新这客栈的时候，特地买下了旁边的地，把后面的私院扩得大了许多，做成了一个二进的院子。靠里面的院子只有内宗这几个兄弟姐妹会住，外面的院子则有许多九安的人来来往往。

　　“哦，谁来了？”沈长柳边说边往里走，回头看着莫掌柜，见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来。

　　沈长柳虽看着莫掌柜有些古怪，但是她是信任这个白家的老掌柜的，只想着或许是什么内宗的长辈，又或是什么不寻常的人。

　　看着沈长柳往里走，许楹和阿宁也跟了上去。

　　推开后院的门，就看到一位郎君立在柳树下，背对着她们。这棵柳树已不知在这里多少年了，树干极其粗壮，柳枝也极茂密。这个时节，柳枝上已抽出点点绿色的新芽，在春风里微微晃动，像是下了连片的绿色春雨。

　　树下站着的人，身着一件烟青色窄袖夹袍，与这柳枝在一起竟十分融洽。只是袍角沾着些灰尘，头发也略有凌乱，看着像是风尘仆仆赶了许久的路。

　　沈长柳在看到这个背影的一瞬间，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可是下一瞬，她又觉得不像。

　　于是她上前两步后轻声问道：“郎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