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安》酒布满

11、白砚 回到九

　　回到九安时已是过了晌午，阿宁明白沈长柳想自己静一静，并没有打扰。

　　再晚些，沈长柳只简单吃了一点阿宁送来的晚饭，便出了自己的院子，径直向顾青山的院子走去。

　　到了院门口，沈长柳发现顾青山的院门并没有关，刚刚准备抬手敲门，就听顾青山的声音：“直接进来吧。”

　　沈长柳进去时，顾青山正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握着账本，脸色平淡得看不出情绪。

　　不等沈长柳开口，他又指了指桌子上的酒：“钱塘的梨花春，拿去吧，记得和他说是我准备的。”说这话时，他没有抬头看沈长柳，眼睛好似在盯着账本，又好似什么也没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长柳也没看到，顾青山眼睛里那朦朦的雾气。

　　沈长柳拿起了酒，只说了句谢，便转身离开了。

　　拎着酒，沈长柳的脚步放缓了一些，默默地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还是走到了那个熟悉的院门口，与上次不同，她并没有在院门口踌躇不前。只是停下来抬头看一眼昏沉沉的天色，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白砚的院子。

　　沈长柳站在院内，环顾四周，这里还是一如往常，就好似这个院子的主人从未离开一样。

　　白砚的院子十分简单，一边是练武的空地，一个箭靶，旁边配着兵器架。另一边却放着一张与这院子格格不入的藤榻。藤榻上的软垫与榻几，都照常摆着，看着就是有人日常清洗整理过的。

　　软垫是圆形的，一共两个。一个是正红色，上面绣着一支白梅，每朵梅花都不一样，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则花开的正好，绣工十分精致。另一个则简单许多，藏青色的素绫上面配着暗云纹。

　　沈长柳先是点起了院子里的灯，然后把酒放在藤榻的小桌上。她自然地盘腿坐在了那个红色的软垫上，接着伸手摸了摸藤榻的边缘和桌子。

　　这榻是沈长柳搬过来的，从前她来白砚院子里的时候，总是抱怨这院子无趣极了，连一个舒服坐着的地方都没有。听沈长柳念叨的时间久了，白砚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便顺了沈长柳的意，搬了这藤榻进来。

　　这一幕幕的情景在沈长柳的脑海闪过，一切就如发生在昨天。回过神来时，身上已经被秋风吹得凉凉的。

　　她没有立刻进到屋内，而是在桌上摆了两个酒杯，倒满了顾青山给的梨花春。

　　接着，沈长柳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地碰了碰对面的酒杯：“酒是二哥准备的，他让我告诉你，要你承他的情。”

　　扯了扯嘴角，好似一点笑容，又说：“二哥年年备着酒给你，等你回来，怕是会跟你讨要不少的银子。”

　　说完，便喝下了自己这杯酒。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只不过到了沈长柳的嘴里，更多的却是苦涩的味道——她实在是不喜欢这梨花春。

　　喝完她站起身，拿着剩下的酒，推开了主屋的门。

　　另一杯酒就这样，留在了外面的小桌上，没有被带走。

　　屋子的门打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圆桌。

　　沈长柳把桌旁的灯点上，但是她没有再往里走，只是坐在圆凳上，望向屋外。

　　-

　　沈长柳第一次见白砚的时候，是六岁。那是她第一次上山，准备拜顾怀问为师。

　　相比其他的内宗弟子，沈长柳拜师早了许多。

　　沈长柳出生时只在母亲的肚子里待了八个半月，生下来瘦瘦小小一个，能活下来已经是不容易。因此家里才给她取名长柳，意在“长留”。

　　自沈长柳出生就请了不少大夫来看，都说这孩子是先天不足，不知道能活多久。

　　于是沈长柳的母亲上山去请顾怀问。顾怀问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能不能治好，只是下山住进了沈家，这一住就是一年，日日照顾沈长柳直到她一岁多。

　　再之后顾怀问从一月一次，到半年一次，再到一年一次，来给沈长柳诊脉、调方，沈长柳的身体也日渐的好了起来，到了四五岁时已经与普通的孩子无异了。

　　在沈长柳的心中，顾怀问就像神仙一样，而她也就此立志要和顾怀问一样——救死扶伤。所以从五岁开始，沈长柳就日夜地求着她的母亲，让她去拜师。

　　沈大娘子一开始是舍不得的，想说她再大些，身体再康健些，也不迟。

　　但是那么小的沈长柳，硬是磨了一整年，磨得沈大娘子没办法，只能带她上山。和她说：“顾先生收不收你，就看你自己了。”

　　那日，沈长柳刚走进内宗的门口，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白砚。她每每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得笔直，感觉既清冷又温暖。

　　沈长柳常说，白砚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她忍不住地想靠近些，再靠近些。每个听过这句话的人都觉得她定是被白砚下了什么蛊。什么冬日里的暖阳，白砚明明是那乍暖还寒时的一阵风，明媚还是有的，但是吹过来时总是冷冷的。

　　白砚先是向沈大娘子问了安，才对沈长柳说话。虽说白砚在九安的辈分大一些，但是出了九安，白砚还是要规规矩矩地叫沈大娘子一声婶婶的。沈长柳的母亲姓许，每次白砚见了，都会叫一声许婶婶而不是沈大娘子。

　　“你是来找顾师姐拜师的？”白砚没有问沈大娘子，而是低头，问那时矮矮的，还不及他胸口高度的沈长柳。

　　“是！”沈长柳昂着脖子，信心十足。

　　“那走吧，我带你去。”白砚十分认真地对待着沈长柳的话，带着她往灵枢去。沈长柳那时想，这个人真好，别人都笑她年纪轻什么都不懂，他不会。

　　走在路上，沈长柳问白砚：“你觉得顾先生会收我吗？”

　　“你刚刚不是很有信心吗？怎么还没到，就泄了气？”

　　“才没有！”沈长柳反驳道，随即又有点犹豫地说，“可是他们都说我太小了。”

　　“我进九安拜师时，是三岁。”白砚只是淡淡的回复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每一句都回得认真，不敷衍。

　　“哇，那你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哦，因为我父母都不在了，家里没人了，师父和祖父是故交，就把我接上了山。”这本应该是极悲伤的事情，但是从白砚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连那么小的沈长柳都意识到了，这好像不应该是个说得这么轻松的事情，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话。

　　“不必如此，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在这儿也过得很好。”白砚看出了沈长柳的尴尬，解释道。

　　“如果顾先生收了我做徒弟，我应当叫你什么？”沈长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要叫我小师叔的，顾怀问是我的师姐。”

　　“哦，那小师叔。”沈长柳忽然牵起了白砚的手说，“我做你的家人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白砚先是一愣，然后看着沈长柳真挚又热情的眼神，冲她扬起了嘴角：“好。”

　　白砚其实并没当真，但是他的的确确在当时的沈长柳的身上，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善意，他也愿意回应一个天真的孩子。

　　只是那时的他没有想到，在若干年后，他又听到了沈长柳说要做他的家人。更没有想到，她就这么坚定、不回头地，在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的时候，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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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长柳望着院子里出神，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喃喃地说：“清明时，我去给白伯伯婶婶扫了墓，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也去白家祠堂替你上了香。中元时我在蜀地，抽不开身，便让阿楹帮我们去扫了墓。”

　　“白记我打理得还算不错，蜀地的货栈也开了，还有几个地方我想再开多几个铺子。过了年，我打算让庄主和许老去找找白家其他分支的后人，若是有心性好，能力也不错的孩子，就进九安好好培养。”后面的话沈长柳没说下去。

　　看酒已经慢慢见了底，沈长柳走出主屋，走进了东屋，里面放着一些白砚不常用的东西。没一会儿，就抱着几坛酒走了出来。

　　坐回主屋的桌旁，沈长柳接着说：“帮你做了这么多，喝你点儿存酒，别舍不得。”

　　“哦，还有，今日我去见了一对从关外来的夫妻，他们的友人很像你。可惜，好像不是你。不过，我还是想去看看，就当去看看那个像你的人过得好不好。”

　　沈长柳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酒意渐渐弥漫开来，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最后一句话，大概是在埋怨白砚：“五年前的今天，你说去去就回，你答应了快点回来陪我赏枫的，你说话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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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长柳醒的时候，天边刚刚泛白。她好像习惯了这样宿醉的清晨，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简单地清理了一下酒坛，就离开了白砚的院子。

　　走进自己的院子时，阿宁已经醒了。阿宁什么都没问，只是闻了闻她身上的酒味，转身进了偏房拿了醒酒汤出来。

　　沈长柳接过醒酒汤，是温热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对不住阿宁，她一夜没回，阿宁大概也一夜没睡好，这醒酒汤恐怕也早早备好，在炉子上温着，等着她回来。

　　“阿宁。”沈长柳犹豫地开口，既想说下次不用等她了，又不想辜负了阿宁的好意。

　　“没事，我昨日睡得早，今日也醒得早。这醒酒汤刚做上，没等多久。”阿宁好像看穿了沈长柳的心思，说道。

　　白砚失踪后每年的这一日，她都会去白砚的院子里和他聊聊天，今年她也已经可以忍住不在他的院子里流泪了。但是，刚刚阿宁说出那句话时，沈长柳忽然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沈长柳接过了醒酒汤，一口喝掉，顺便擦掉了眼角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姑娘要不要进去换身衣服，山上夜里露重，衣服都潮了。”阿宁嘱咐着。

　　“好，我再睡一会儿，你一会儿去吃早饭不用等我。”沈长柳回道。

　　其实她还有事和阿宁商量，但实在有些头痛，于是想着，还是睡一觉，散了酒意，再好好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