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岁辞卿》晚予烬

47、 旧梦成灰，冷宫孤影 冷

　　冷宫，顾名思义，是连阳光都吝啬光顾的地方。

　　这里没有养心殿的龙涎香，没有暖阁的瑞脑销金兽，只有经年不散的霉味和墙角疯长的青苔。

　　陆长晏已经在榻上躺了整整七日。

　　曾经那个丰神俊朗、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陆大人，此刻瘦得脱了相。宽大的囚衣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露出的手腕苍白得几乎能看清每一根青色的血管。

　　“大人，喝一口吧……就一口……”

　　随侍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米汤。

　　陆长晏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黑的阴影。他像是没有听见，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不求死，他只是……不想再活了。

　　那日养心殿外的风雪，吹散了他最后一丝妄念。

　　陛下封了那四个人。裴玄清的忠勇，顾清氿的才情，晏温的温柔 冬阳的阳光……甚至，陛下连他们身上那令人心安的信息素都接纳了。

　　而他陆长晏，那个总是沉默着站在阴影里，以为只要守得够久就能等到花开的人，终究是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爱太沉重，太隐忍，沉重到陛下觉得压抑，隐忍到陛下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陛下……驾到——”

　　一声尖细的通传，打破了冷宫死一般的寂静。

　　小太监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陆长晏！”

　　萧景枫辞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怒气。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太监，冲到榻前，看着那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如枯木般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萧景枫辞颤抖着手，想要去扶他，却又怕碰碎了他。

　　陆长晏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深情的眸子，此刻浑浊无光，像是一潭死水。

　　“陛下……”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是来看臣……死透了没有吗？”

　　“你混账！”萧景枫辞眼眶通红，抓起那碗凉透的米汤就要往他嘴边送，“朕封你为妃，给你荣华富贵，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朕哪里对不起你？！”

　　“荣华富贵？”

　　陆长晏忽然笑了，笑得凄然，笑得咳出了一口血沫。

　　他偏过头，避开了那碗米汤，目光空洞地望着满是蛛网的房梁。

　　“陛下，臣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臣要的，不过是陛下眼中能有臣的一席之地。可如今……裴将军护您，顾公子懂您，晏温暖您，谢冬阳照耀您。臣……算什么呢？”

　　“臣只是那个在陛下不需要时，随手可以丢弃的旧物罢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萧景枫辞急得大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朕……朕只是……”

　　只是什么？

　　萧景枫辞说不出口。

　　他只是迟了。

　　他迟了十年才看清自己的心，迟了十年才明白，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曾在他被废黜太子之位、在最绝望的冷宫岁月里，偷偷在墙缝里塞进过多少个热馒头；曾在他登基之初被权臣逼迫时，在朝堂上以死相谏，只为保他一丝颜面。

　　他以为陆长晏只是忠于大虞，忠于皇权。却不知，那份忠诚的背后，藏着一颗滚烫到灼人的心。

　　“陛下，回去吧。”

　　陆长晏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臣的身子脏了，心也脏了。受不起陛下的恩宠，更不愿……与其他四人共分一杯羹。”

　　“这冷宫虽冷，却是臣给自己选的归宿。陛下若念及旧情，便让臣……安安静静地走吧。”

　　“陆长晏！！”

　　萧景枫辞崩溃地大喊，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瘦骨嶙峋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信息素——那股带着安抚意味的白茶香，疯狂地注入陆长晏的体内。

　　“朕不许你死！朕不准你死！”

　　“朕错了……朕知道错了……”

　　“你别死……求你……”

　　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裴玄清面前傲娇强势的帝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陆长晏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信息素。

　　那是他肖想了半辈子的味道。

　　可太晚了。

　　他的生机，已经随着那夜的风雪，彻底燃尽了。

　　“陛下……”

　　陆长晏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最后摸一摸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可手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若有来生……臣不愿再做臣子。”

　　“臣愿做陛下窗前的一株梅……不争春，不抢艳……只盼陛下……偶尔能回头看一眼……”

　　话音未落，那只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气息，断了。

　　“长晏——！！！”

　　萧景枫辞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冷宫里回荡，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覆盖了冷宫破败的屋顶，也覆盖了这段至死都未能圆满的情缘。

　　萧景枫辞抱着陆长晏渐渐冰冷的尸体，久久不肯松手。

　　他赢了天下，收了四个真心相待的爱人。

　　可他却在这一刻，输掉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这份悔恨，将如同一根刺，永远扎在他的心头，伴随他一生，直至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