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岁辞卿》晚予烬

34、 寻访鬼医，迷雾深林 江

　　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缠绵入骨的湿冷。

　　谢冬阳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动着泥泞的地面，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眼前是一片终年被白雾笼罩的深山。这里没有鸟叫虫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雾。这便是传说中的迷雾森林，神医谷的所在地，也是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吁——”

　　谢冬阳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枯树上。他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皇权特许的金牌令箭，贴身收好，随即按住了腰间的绣春刀，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了那片茫茫白雾之中。

　　刚入林中，视线便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四周的树木扭曲如鬼魅，藤蔓垂落似吊死鬼的发丝。谢冬阳屏住呼吸，锦衣卫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样——那是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

　　“有毒。”

　　他心中一凛，迅速从腰间解下解毒丸含在舌下。

　　然而，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毒气。

　　就在他走出数十步后，脚下的触感突然变了。原本松软腐殖土变得坚硬平整，紧接着，一阵机括转动的“咔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嗖！嗖！嗖！”

　　数道寒光破空而来！

　　谢冬阳反应极快，身形猛地一矮，一个懒驴打滚避开正面，同时绣春刀出鞘，舞出一片银光。

　　“叮叮当当！”

　　几枚透骨钉被刀身磕飞，深深没入旁边的古树之中，那树干竟瞬间冒出一股黑烟，可见毒性之烈。

　　“不愧是神医谷，救人之前先杀人。”谢冬阳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死死盯着迷雾深处。

　　他不敢再大意，脚下施展出锦衣卫绝顶轻功“踏雪无痕”，身形在树梢间起落，试图避开地面的机关。但这迷雾森林仿佛是一座巨大的活阵，无论他如何腾挪，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半个时辰后，谢冬阳停下了脚步。

　　他的左臂被一枝冷箭擦过，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右腿更是踩中了一处翻板，若不是他反应快，此刻恐怕已被削断了双脚。

　　面前，是一条由白骨铺就的小径。

　　那些骨头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在迷雾中泛着森森白光，一直延伸到尽头一座孤零零的竹楼前。

　　竹楼前种着一片彼岸花，红得像血。

　　一个身穿灰布麻衣的老者正背对着他，手持一把药锄，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花枝。

　　“大虞的狗，鼻子倒是挺灵。”老者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谢冬阳收刀入鞘，强压□□内翻涌的气血，抱拳道：“锦衣卫指挥使谢冬阳，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访素手阎罗前辈。”

　　“锦衣卫？天子亲军？”老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五官扭曲，看起来狰狞可怖，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视苍生如草芥的冷漠。

　　“老夫说过，神医谷只救想活的人，不救想死的人。更不救……朝廷的鹰犬。”素手阎罗嗤笑一声，转身欲走，“滚吧，趁老夫还没改变主意把你变成这花肥之前。”

　　“前辈！”

　　谢冬阳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白骨小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素手阎罗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挑眉。

　　谢冬阳从怀中掏出那块金牌令箭，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失血和焦急而显得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陛下有令，只要能救裴玄清将军一命，无论前辈提什么条件，大虞朝廷，万死不辞！”

　　“裴玄清？”素手阎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对这个名号有些兴趣，“那个在会稽山一剑斩了阿史那隼的剑痴？”

　　“正是！”

　　“呵，有意思。”素手阎罗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谢冬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经脉尽碎，剑心反噬，这等伤势，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救。你确定要让老夫去？若是治死了，你那皇帝陛下可是要拆了我的谷。”

　　谢冬阳猛地抬头，眼神决绝：“若治不好，谢冬阳愿以死谢罪！但这天下，除了前辈，无人能救裴将军！求前辈……出山！”

　　说罢，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鲜血直流，染红了脚下的白骨。

　　素手阎罗盯着这个满身是血却脊梁挺得笔直的锦衣卫，沉默良久。

　　突然，他怪笑一声，伸手抓过谢冬阳手中的金牌令箭，随手抛了抛。

　　“有点意思。那裴玄清乃是天生剑骨，毁了确实可惜。”

　　素手阎罗从腰间解下一个青皮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眼中闪过一丝狂傲与疯狂。

　　“告诉你们皇帝，老夫去可以。但这诊金，他要拿‘龙渊剑’来换。”

　　谢冬阳瞳孔骤缩。

　　龙渊剑，乃是太祖皇帝佩剑，大虞的镇国之宝！

　　“怎么？舍不得？”素手阎罗冷笑，“一条人命换一把死剑，这买卖，你们皇帝不做也得做。”

　　谢冬阳咬了咬牙，再次叩首：“谢某……替陛下应下了！”

　　素手阎罗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扔给谢冬阳一个小瓷瓶。

　　“给他灌下去，吊住最后一口气。老夫随后就到。”

　　说完，老者大袖一挥，转身走入竹楼，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语在迷雾中回荡：

　　“这一局，老夫陪你们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