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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泪光中的祈祷 19 ...

  •   1942年的深冬,杰斐逊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而密集。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密苏里河的河面上,把整条河都冻成了一块暗青色的冰。风卷着雪粒子,顺着木板房的墙缝往屋里钻。

      斯特芬妮·赫尔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发梢总喜欢别一朵从后院摘的野雏菊,哪怕是冬天没有雏菊的季节,她也会把去年晒干的干花小心地别在发间。她的手因为常年做粗重的杂活儿,指头上全是被冷水泡出来的裂口,可就是这双手,却能烤出香甜的玉米面包,那是布兰登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等我从海军回来,我们就在密苏里河边盖一间带朝南窗户的小房子,红砖的,那是我们的家。”这是布兰登给她的最真诚、最温暖的承诺。

      斯特芬妮当时笑着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布兰登走后,信的间隔越来越长,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一个月一封,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布兰登在信里说他一切都好,基地的伙食不错,下个月的军饷已经寄回了家,让她不要担心,好好等着他。

      从那之后,四个月,整整一百二十多天,再也没有任何来自布兰登的消息。

      雪后的下午,斯特芬妮裹着打了三块补丁的旧棉袄,站在埃里克森太太家的院子中间,把刚洗干净的床单搭在晾衣绳上。冰冷的风刮在她的脸上,像细刀子在轻轻划,她的手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她的心总是忍不住往街尽头的邮局方向飘去——每天这个时候,邮差都会骑着那辆掉了漆的旧自行车,从邮局的方向过来,车筐里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

      今天邮差的自行车铃声又响了起来,斯特芬妮几乎是立刻就扔下手里的湿床单,踩着积雪往街面上跑,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跑到邮差面前,冻得嘴唇都在抖,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先生,请问……有没有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写给斯特芬妮·赫尔的信?”

      黑人邮差翻了翻手里剩下的最后几封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忍:“姑娘,今天还是没有。最近从军训基地寄回来的信,越来越少了。”

      斯特芬妮脸上那点刚升起来的希望之光,瞬间就暗了下去。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邮差骑着自行车慢慢走远,雪粒子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她转身往回走,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结冰的路面上,旁边路过的黑人老太太扶住她,叹了口气:“孩子,你男朋友参军了吧?现在全世界都在打仗,信哪有那么准时。”

      她从雇主家下班之后,就攥着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钱,往城里的白人报刊亭跑。杰斐逊城的主街上,白人开的报刊亭是不允许黑人随便靠近的,往常斯特芬妮走到这里,都会被白人店主用厌恶的眼神盯着,可现在她顾不上这些了。她站在报刊亭的柜台前,把攥得发烫的零钱递过去,声音带着点颤抖:“先生,能不能给我一份最新的《星条旗报》?我想看看战场上的消息。”

      白人店主抬眼扫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把一份卷边的报纸扔在柜台上,语气刻薄:“黑鬼也关心战争?你们家有人去前线送死了?”

      斯特芬妮没有反驳,她拿起报纸,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家跑。她跑回自己的小木板房里,把门关紧,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字一句地读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报纸上的大标题写着“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持续胶着,美军后勤补给线遭遇日军猛烈空袭”,下面的小字里写着,有大量海军勤务人员被紧急调往瓜岛,负责码头装卸和前线补给运输,具体伤亡数字暂不对外公布。

      斯特芬妮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布兰登已经去了瓜岛,所以失去了所有消息。她手里的报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煤油灯的火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想起布兰登出发那天,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穿着不合身的蓝色海军制服,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想起布兰登的手掌,永远是暖的,牵住她的时候,能把她冻红的手指一点点焐热;想起去年夏天,他们在河边的柳树下,分吃一块橘子味的水果糖……

      那天晚上,斯特芬妮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她梦见布兰登站在一片燃烧的码头上,周围全是爆炸的火光,他朝着她的方向伸手,可她怎么也碰不到他,下一秒,炸弹就在他身边炸开,他的身影瞬间被烈焰吞没。斯特芬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全是冷汗,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呜咽着,像那些战死的幽灵在哭泣。

      她开始吃不下饭,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到后半夜,枕头边永远放着布兰登的那张合影,照片上的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和现在万里之外的炮火连天,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的脸颊一天天陷下去,原本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现在总是带着红血丝……

      一个星期天的清晨,雪停了,斯特芬妮换上一件干净的旧棉大衣,往城里的黑人教堂走。教堂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木头和蜡烛混合的温暖气息,唱诗队的人声混着台角那台漆皮脱落的旧钢琴的零星音符,在大厅里缓缓流淌——往常这个时候,她会和布兰登一起坐在这里,听牧师讲圣经里的故事,布兰登会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可现在,她身边的位置,空了整整一年。

      斯特芬妮没有坐到往常的座位上。她走到教堂最前面的祭坛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冰冷的原木地面透过薄薄的棉袜,冻得她膝盖生疼,可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直直地跪在那里,眼睛里全是泪水

      “全知全能的主啊,求你保佑布兰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的:“他是个好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想攒够钱,回来和我盖一间带窗户的小房子。求你不要让炸弹落在他身边,不要让弹片伤到他,不要让他死在那座万里之外的热带岛上。我愿意用我所有的好运,换他平平安安,换他能活着回到杰斐逊城。”

      她就那样一直跪着,从清晨的礼拜开始,一直跪到太阳慢慢升到教堂的天窗上,阳光落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出一种凄凉的美。教堂里的人渐渐走光了,牧师走过来,想扶她站起来,她却摇了摇头,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一遍地祈祷。她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眼泪把地面打湿了一小片,又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结成了细碎的冰碴。

      她想起布兰登走之前,把那枚贝壳留给她一半,另一半他自己挂在胸口。那是他们在密苏里河的岸边一起捡的,贝壳上的纹路,是河水冲了几十年才磨出来的。她相信,那枚贝壳能保佑他,一定能……

      不知道跪了多久,教堂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渐渐暗了。斯特芬妮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麻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长椅才站稳。她走出教堂的时候,夕阳把雪后的世界染成了暖金色,远处的密苏里河冰面上,有孩子在滑冰,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她摸了摸胸口藏着的那半枚贝壳,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给了她一点微弱的力量。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棉鞋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她告诉自己,不能垮,她要好好活下去,她要等着他回来。哪怕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她也要等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泪光中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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