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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之墓 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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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南半球赤道附近的瓜达尔卡纳尔,12月份是雨季最盛的时候。太阳常被雨云隔在头顶,只在阵雨的缝隙里偶尔露脸——可一旦钻出来,就把滩头上刚被雨水浇透的铁皮弹药箱晒得滚烫,水汽升起,把整片滩头裹进一个巨大的蒸笼。
布兰登光着的后背上,汗水混着盐霜,在深棕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可这汗从来蒸不干,只会越积越多。他刚把第三箱75毫米炮弹扛到掩体边,后颈的汗就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砸进脚边的烂泥,和雨水混在一处,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滩头上的装卸工作没有白天黑夜的界限。日军的"东京快车"驱逐舰编队总趁着夜色摸过来炮击亨德森机场,天刚亮零式战机就会飞过来扫射,他们这群第5勤务营的黑人士兵,只能趁着敌机轰炸的间隙,拼着命把船上的弹药、罐头和药品往丛林深处的防空洞里运。每个人的肩膀上都磨出了血泡,粗布军装的肩线位置,被血渍和汗水沤得硬邦邦的,像一层生锈的铁皮……
詹姆斯蹲在弹药箱堆旁边,用磨钝的刻刀给杰西在椰子壳上雕着一只老虎——杰西昨天刚过完十七岁生日,他说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老虎,只在阿肯色州的小镇马戏团海报上见过。詹姆斯的手指被热带的汗水泡得发皱,刻刀在椰子壳上走得有点发颤:“等打完仗,我带你去动物园看真老虎,比我雕的这个威风十倍。”
杰西拿着手里刚领到的午餐罐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刚要说话,远处亨德森机场的警报声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变了调地狂响起来。瞭望哨的嘶吼声几乎是同时炸开:“十架轰炸机!低空突防!直接冲滩头来的!”
所有人的脸瞬间僵住了。往常日军的空袭最多三四架战机,今天直接来了整整十架,摆明了是要把滩头上刚抛锚的那艘满载弹药的运输舰,连带着整个装卸区一起炸成灰烬。布兰登抬头往天上看,云层里已经钻出了机身上印着红色太阳的九七式轰炸机,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机翼下挂的航空炸弹在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快进防空洞!”带队的白人上尉米歇尔扯着嗓子喊,可滩头上堆着的三百多箱刚卸下来的高爆弹,还有一整船还没来得及卸的药品,要是被炸弹引爆,整个滩头都会变成一片火海,连带着丛林里的三个陆战营的补给,全都会化成灰。几个白人士兵下意识地往防空洞的方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脚——他们都知道,这些补给要是没了,正在丛林里和日军拼刺刀的弟兄,连一颗子弹、一捆绷带都没有。
布兰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扛起脚边一箱弹药,往反方向的临时防爆掩体跑。詹姆斯愣了半秒,立刻跟上他的脚步,杰西咬了咬牙,也抱起一箱装着急救包的木箱,跟在两个人身后往前冲。炸弹的呼啸声已经到了头顶,第一枚炸弹“轰”的一声在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空地上炸开,巨大的气浪把布兰登掀得一个趔趄,砂砾裹着弹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在颧骨上划开一道血口子,温热的血立刻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肩上的弹药箱拼命稳住,脚下的碎砂子被炸弹炸得四处飞溅,打在他的小腿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伤口。第二枚炸弹落在了运输舰APA-39的船舷边,舰身的铁皮被炸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第三枚炸弹擦着杰西的身边落下去,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手里的急救箱摔得散开,白色的绷带漫天飞舞,像一群被惊飞的白鸟。
“杰西!”布兰登嘶吼着冲过去,把趴在地上的杰西拽起来,少年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发烫的地面上。杰西却摇了摇头,甩开他的手,转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急救包,声音带着哭腔:“这些绷带是给伤员用的,不能丢!”
詹姆斯刚把最后一箱弹药推进防爆掩体,抬头就看见布兰登和杰西还在滩头上挣扎,一声嘶吼:“别管物资了!赶紧躲到掩体里!!”
布兰登和杰西距离掩体只有不到40米,但却仿佛比40英里还要远,中间隔着生与死。两人一路踉跄着奔到了虽然残破却依然可以保命的掩体中,爆炸声在他们耳边接连不断地响起,整个滩头都在颤抖,滚烫的弹片混着砂石,砸在掩体的 铁皮盖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是在心里疯狂祈祷,希望那该死的炸弹不要落到他们头顶,否则任何掩体都形同虚设。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型手摇式空袭警报的解除声终于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天空里的日军战机已经投完了所有炸弹,掉头往云层里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滩头。
布兰登掀开铁皮盖子爬出来的时候,整个手都在抖。詹姆斯趴在地上,后背不知何时被弹片击中,血还在往外渗,他费力地抬起头,把那只还没雕完的小老虎塞进杰西手里,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老虎,给你。别忘了,回去看真的。”
他的手垂下去的那一刻,杰西抱着那只沾了血的椰子壳老虎,哭出了声。布兰登蹲在旁边,伸手捂住脸,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他昨天还和詹姆斯一起蹲在简易军用帐篷旁边,说着家乡的往事,詹姆斯说等战争结束,要回阿拉巴马的棉花田,给小女儿买一双带蝴蝶结的新鞋子,要种一院子的向日葵,让他的女儿每天都能看见太阳。可现在,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米歇尔上尉走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的弹药箱,看着趴在地上的詹姆斯,看着胳膊上淌着血却把所有他能捡到的急救包都捡回来的杰西,又看了一眼脸上带着血痕、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布兰登。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三支烟,放在詹姆斯的尸体边,第一次没有用“黑鬼”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你们尽力抢救了一些宝贵的补给药品,给丛林里的弟兄能活着回来的机会,很难得,我替他们谢谢你们……”
米歇尔当天晚上就向上级打了报告,申请给布兰登和杰西颁发紫心勋章,给牺牲的詹姆斯追授海军十字勋章。可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就被基地的白人军官纳什中校打了回来,批复上用冰冷的打字机字写着:“黑人士兵不符合战斗勋章授予资格,不予通过。”
米歇尔看着那张被退回来的报告,骂了一句:“这帮狗娘养的!”
而布兰登似乎早已知道结果,没有说话。他走到营地后面的椰子林里,那一棵最粗的椰子树,詹姆斯的遗体就埋在了树底下。布兰登坐在椰子树边,给杰斐逊城写了第三封信。他没有告诉母亲和斯特芬妮这里的炸弹有多密集,没有告诉她们詹姆斯永远留在了这座热带岛屿上,他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岛上的椰子很甜,他每天都能吃饱饭,再过不久,就能回家了。虽然他知道,这封信他根本寄不回杰斐逊城……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味,远处的铁底湾里,海浪拍打着军舰的残骸,发出低沉的声响。
杰西坐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沾了血的椰子壳小老虎,已经不再哭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前几天还会因为晕船吐得直不起腰,现在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稚气,只剩下和布兰登一样的、硬邦邦的坚毅。他们都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只能刷盘子扛箱子的勤务兵,他们是在炮火里抢过弹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而远处的丛林深处,传来了零星的枪声——日军的夜间渗透部队,已经摸到了营地的边缘。瓜达尔卡纳尔的夜晚,从来都不是安全的。布兰登站起身,拍了拍杰西的肩膀,两个人一步一步往营地的方向走回去。他们的身后,詹姆斯的坟头在月光下安安静静,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