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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底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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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舰“APA-15”跟着护航编队先是绕过了佛罗里达半岛一路南下,再通过巴拿马运河由大西洋进入了太平洋。在太平洋上航行了整整二十一天。
海面上的风永远带着一股粗粝的咸腥味,混着船舱底劣质燃油的气味,钻进每一个通风口。布兰登和詹姆斯、杰西挤在底舱最下层的床上,这里离轮机舱最近,二十四小时都能听见钢铁巨兽轰鸣的震颤声,空气里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黏糊糊的汗味。底舱的床铺全是黑人士兵的,白人士兵的住舱在甲板上层,有更好的通风扇,有干净的淋浴室,而他们连每天的饮用水都被严格限制——每人每天只有一铁皮壶,连洗脸都不够。
军舰走的是Z字反潜航线,每隔十五分钟就猛地转向一次,底舱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杰西晕船晕得厉害,趴在舷梯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原本黝黑的脸色泛起青紫色。布兰登每次值完夜班,都会把自己省下的半壶淡水递给他,再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斯特芬妮塞给他的薄荷膏,抹一点在他的太阳穴上:“忍忍,再过几天就到了……”
詹姆斯蹲在旁边,对杰西说:“我上次听说,那岛上的椰子多到随便捡,等咱们到了地方,我给你们开最甜的椰子水喝,比阿肯色的葡萄汁还爽。”
可海面上的日子远没有“甜椰子水”这么轻松。军舰上的种族隔离规则,比训练基地还要苛刻。白人士兵可以去上层甲板晒太阳、打篮球,黑人士兵却被禁止随意登上上层甲板,连去甲板上透气,都只能在指定的一小块角落活动。出海后的第七天,一个叫安东尼的黑人士兵,只是想走到船头去看看远处的海,就被巡逻的白人士官一脚踹倒在地,军靴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踩得指骨咔咔作响:“黑鬼也配看军舰的船头?滚回你的底舱刷盘子去。”
布兰登站在不远处看着,拼命压抑着眼里的怒火。他想起在杰斐逊城的街头,他因为多看了白人店主的面包柜一眼,就被人用石头砸破了额头;在基地的靶场边,后背挨的一棍子。他活了二十年,好像无论走到哪里,这层深棕色的皮肤,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所有本该平等的东西,都隔在了铁丝网的另一边。
但他不能反抗。他口袋里还揣着给母亲和斯特芬妮的未寄出的信,他的军饷每个月都会按时寄回杰斐逊城,他得活着回去,不能把骨头扔在这万里之外的大洋上。他走过去,扶着被踩伤的安东尼慢慢站起来,把自己省下来的那点薄荷膏抹在他肿得老高的手背上,一句话都没说。
航程的第二十二天清晨,已经到了英属所罗门群岛附近水域,尖锐的空袭警报声突然撕裂了海面上的平静。
“敌机!左舷三十度!”瞭望哨的嘶吼声从上层甲板传下来,整个军舰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刺耳的警报声、士兵的奔跑声、“厄利孔”20毫米防空高射炮的填弹声混在一起,震得底舱的铁皮墙壁嗡嗡作响。布兰登刚扛着一箱子准备送到厨房的土豆走到舷梯边,就被詹姆斯一把拽住胳膊,把他按在舱壁的拐角处:“别往开阔处跑!躲好!”
布兰登的心脏狂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战争这么近过。之前在报纸上看见的“日军轰炸机”只是几个冰冷的铅字,可现在,他能清晰地听见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像一群嗡嗡叫的钢铁黄蜂,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近。
他听见“嗖——轰!”的一声巨响,第一枚炸弹落在了离军舰左舷不到五十米的海面上,巨大的水柱猛地窜起来,比军舰的桅杆还高,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砸在舷窗上,把玻璃砸得啪啪直响。高射炮的炮弹在天空里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雾,日军的零式战机贴着海面飞过来,机翼上的红色太阳标志刺得人眼睛生疼,机枪的子弹扫在军舰的铁皮甲板上,打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弹孔,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杰西吓得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布兰登把他按在自己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甲板的方向,他能看见甲板上几个正在给高射炮搬运弹药的黑人士兵被扫中,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鲜血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渗,滴在底舱的地板上,留下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痕迹,这是布兰登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
一架零式战机冲着军舰的舰桥俯冲下来,高射炮的炮弹擦着它的机翼飞过去,却没能打中它。飞行员转而对着甲板扫射了一通,随后拉高飞走。一个白人士兵被流弹擦伤,倒在开阔的过道上,血流如注。
甲板上的其他人有的在操作防空炮,有的在找掩体,谁都清楚冲过去救伤员意味着暴露在敌机重机枪的射程内,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布兰登几乎是凭着本能从拐角处冲了出去,他身后的詹姆斯反应极快,跟着他一起扑到伤员身边,两个人合力把受伤的士兵拖到了舰桥下方的掩体后面,又顺手把散落的急救包也搬了过来。
他们给伤员做了简单包扎,警报声解除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几缕黑色的硝烟,日军的战机已经被周围护航的四艘护卫舰猛烈的炮火驱离了。布兰登站在掩体边,指尖还沾着血痕。刚才那个踩伤安东尼手背的白人士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扔给他一罐冰凉的牛肉罐头,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却依旧带着点生硬的距离感:“干得不错。”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表彰,就好像刚才布兰登冒着风险救了战友,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布兰登接过那罐罐头,没打开,转身递给了吓得脸色发青的杰西。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命是自己的,下次别这么拼。咱们得活着到瓜岛,活着回去喝密苏里河的水。”
三天之后,“APA-15”运输舰跟着几艘护卫舰终于抵达了瓜达尔卡纳尔岛的铁底湾。海面上飘着不少被击沉的军舰残骸,铁锈把附近的海水都染成了暗红色,所以老兵们都把这片海域叫做“铁底湾”——海底沉着上百艘军舰和飞机,每走一步,脚下仿佛都踩着死人的骨头。
跳板放下来的时候,布兰登踩在了瓜岛的浅滩上。热带的空气又湿又热,带着腐烂的植物和硝烟混合的奇怪味道,远处的亨德森机场方向,还能隐约听见炮声。滩头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弹药箱、食品罐和建筑材料,穿着破破烂烂迷彩服的海军陆战队员躲在简陋的掩体里,脸上都沾着硝烟和泥污,眼睛里带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侥幸和红血丝。
一个满脸胡茬的白人中士走过来,扫了一眼他们这群刚下船的黑人士兵,声音粗哑得像吃了海滩上的砂粒:“欢迎来到瓜达尔卡纳尔,伙计们。从今天起,你们的工作就是卸船,把弹药和食品运进丛林里的补给点。记住,日军的飞机随时会来轰炸,丛林里还有没肃清的日军散兵,在这里,没有黑鬼和白人的区别,只有活人和死人。”
布兰登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指尖摸了摸胸口的贝壳吊坠,又摸了摸口袋里斯特芬妮的照片。杰斐逊城的风已经被他甩在了一万多英里之外,现在他脚下踩着的,是布满了弹壳和血污的热带岛屿。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当一个炊事兵,刷盘子擦甲板,熬到战争结束就能回家。可现在他站在瓜岛的滩头上,看着远处冒着硝烟的丛林,才终于明白:从他报名参军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轨道了。
布兰登沉默地跟着詹姆斯和杰西,一步步往滩头的装卸区走去。远处的云层里,又传来了日军轰炸机引擎的轰鸣声,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响了起来。瓜达尔卡纳尔的第一天,就这样在硝烟和警报声里,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