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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奔赴瓜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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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列晃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终于在夜里八点多的时候,载着布兰登和另外二十七个从密苏里州各地征召来的黑人青年,抵达了伊利诺伊州大湖海军训练基地的站台上。
车窗外的天是纯粹的墨黑色,只有基地边缘的几盏探照灯把惨白的光柱扫过夜空,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结着薄霜的地面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布兰登背着粗布背包,跟在队伍最后面走下火车,脚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就被一股带着咸腥味的风裹住了——这里离五大湖很近,风里的潮气比密苏里河的水汽重得多,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蹭过皮肤。
带队的白人士官长是个留着板寸的壮汉,领口的军衔徽章擦得发亮,他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雪茄,站在站台边的灯底下,目光扫过这群穿着破棉袄、冻得缩着脖子的黑人青年,声音粗哑得像磨过沙子:“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不再是马库斯、雅克、布兰登、山姆,你们的编号就是你们的身份。记住,这里是美国海军,不是你们密苏里的棉花田和贫民窟,所有规矩都刻在墙上,敢越线的人,我会让他后悔自己报名来这里。”
布兰登的编号是2472。他攥着那张写着数字的硬纸片,胸口的贝壳吊坠仿佛还留着斯特芬妮的体温。他原本以为,离开了那个酗酒家暴的父亲,离开了贫民窟漏风的木板房,就能换来一口安稳的饭,换来不用再为温饱低头的日子,可走进基地大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这里的规则,比杰斐逊城的街头还要冰冷。
他们被直接领到了基地最边缘的一片营房,和远处亮着灯的白人士兵营房隔着整整三个篮球场的距离,中间拉着两道带刺的铁丝网。营房是用粗糙的木板钉起来的,墙缝里依然漏着风,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哐哐作响,和远处白人士兵住的红砖营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营房门口的牌子上用白漆写着“第5勤务营”,下面用更小的字标注着“膳食与装卸专属单位”。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哨声尖锐地划破了基地的晨雾。布兰登从硬木板床上弹起来,用了三分钟套上那身不太合体的军装,跟着队伍跑到食堂门口,却被门口的白人卫兵伸手拦住了。卫兵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食堂侧面一个用木板临时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黑鬼的餐区在那边,主食堂是给白人士兵进的,你们不配。”
布兰登站在冷风中,看着前面的白人士兵排着队从正门走进暖烘烘的食堂,手里端着盛得满满的煎蛋和热咖啡,而他们这群黑人,只能在侧门的小窗口前排长队,领到的是凉掉的玉米饼、兑了太多水的稀粥,还有小得可怜的一块腌肉。队伍里一个来自圣路易斯的高个子青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凭什么”,立刻被旁边的老兵拽了拽袖子,用眼神示意他闭嘴——上周有个同样抱怨的黑人士兵,被关了整整三天的禁闭室,出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布兰登没说话。他低头啃着手里凉硬的玉米饼,牙床被硌得发疼,心里却反复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至少这里管吃管住,每个月能拿到二十美元的军饷,寄一半回杰斐逊城,母亲就不用再去河边洗冷水里的床单。
可现实的规则比他想象的还要苛刻。他们这群黑人士兵,从来没有摸到步枪的资格。所谓的“新兵训练”,根本不是队列、射击、战术演练,而是整整八个小时的码头装卸训练——扛着一百八十磅的弹药箱在跳板上来回跑,在冰冷的水里捞起掉进湖中的物资。半年后的夏天,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给白人士兵的营房刷油漆。剩下的时间,他们要去食堂刷堆积如山的盘子,去基地的垃圾场清理腐烂的食物,去给白人军官擦皮鞋、倒烟灰缸。
1942年五月末,布兰登在码头扛箱子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白人士兵们正围着靶场打靶,枪声清脆地响着,子弹落在靶子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那边多看了两眼,手里的箱子还没放稳,后背就挨了士官长狠狠一木棍。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后背窜到天灵盖,在腰侧原本的旧伤疤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血痕。
“看什么看!?”士官长吐掉嘴里的烟头,唾沫星子溅在布兰登的脸上:“黑鬼的手是用来刷盘子扛箱子的,不是用来碰枪的。再敢往靶场瞟一眼,我就把你扔去湖里喂鱼。”
布兰登咬着牙没出声,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胸口的贝壳吊坠硌在掌心,凉丝丝的——那是斯特芬妮在杰斐逊城的木板房里给他的,他不能在这里惹事,不能被关禁闭室,不能被遣返回那个地狱一样的家。他把箱子重新扛起来,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汗水混着血水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印子。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布兰登慢慢在勤务营里交到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来自阿拉巴马的詹姆斯,三十岁,家里世代是佃农,因为家乡闹饥荒才报名参军,他会用木头和树根雕各式各样的小玩偶,休息的时候就坐在营房门口,给大家雕些小动物解闷;另一个是阿肯色州十六岁的杰西,谎报年龄参的军,脸上还带着稚气,最大的梦想是攒够军饷,回去给自己的母亲治病。
他们三个总是被分到同一个班组,凌晨三点起来去码头卸物资,深夜在食堂刷完最后一摞盘子,就靠在营房的墙根底下,分享半块偷偷藏起来的腌肉,聊自己家乡的事。
詹姆斯说他家乡的棉花田去年收成不好,他的小女儿还在等着他寄钱回去买新鞋子;杰西说他母亲的咳嗽越来越重,等他攒够三个月的军饷,就全部寄回去给母亲买药。布兰登每次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和斯特芬妮的合影,在月光下看一眼照片上她的脸,告诉他们,等战争结束,他要回杰斐逊城,在河边盖一间带窗户的小房子。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八月下旬的一个雨夜,紧急集合的哨声刺破了基地的宁静。整个勤务营的人都被从睡梦中拽起来,站在雨里听士官长宣读命令:太平洋前线的瓜达尔卡纳尔岛滩头物资告急,急需有装卸经验的人员补充,第5勤务营的全体人员,三天后出发,前往南太平洋。
雨下得很大,雨水把布兰登的全身都浇得透湿。他听见“瓜达尔卡纳尔”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之前在基地的报纸上看见过,那座岛上的美军刚刚登陆,还没建成像样的码头,而且每天都有日军的飞机来轰炸,滩头上的装卸工每天都有人被炸成碎块。
队伍解散之后,布兰登跑回营房,从背包里翻出纸和笔,就着昏暗的台灯,给母亲和斯特芬妮各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没说要去太平洋的事,只说基地一切都好,他吃得饱穿得暖,让她们不要担心,好好等着他回去。他把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跑到基地门口的邮筒边,亲手把信投了进去。
三天后,出发的日子到了。他们先是从伊利诺伊坐军绿色的火车,经过三十六小时的车程,来到了一个更陌生的地方——位于东海岸的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港。
银灰色的运输舰停靠在港口,巨大的舰身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布兰登背着简单的背包,站在码头上,表情有些茫然。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杰西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他也在登船的名单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他母亲的照片。
运输舰的汽笛声响了起来,布兰登踏上了军舰的舷梯。一阵海风吹过来,带着和密苏里河完全不同的咸涩味道。他回头望了一眼陆地的方向,算是最简单的告别。
布兰登原本以为自己来到海军,只是刷盘子擦甲板,安稳地等到战争结束,就可以回到杰斐逊城,回到母亲和斯特芬妮身边。可他现在才明白,命运的船已经偏离了他预想的航线,正载着他往万里之外的太平洋,往那个布满了炸弹和炮火的热带岛屿驶去。
军舰缓缓驶离港口,犁开深蓝色的海面。布兰登靠在船舷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和斯特芬妮的合影,照片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杰斐逊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密苏里河的河水,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收到他寄回去的军饷,不知道斯特芬妮每个星期天去教堂祈祷的时候,会不会看见他的信。他只能把胸口的贝壳吊坠攥得更紧,把杰斐逊城的风、母亲烤红薯的香味、斯特芬妮发梢的野花香气,全都牢牢地刻在心里。
南太平洋的方向,乌云正在地平线的尽头聚集。二十岁的布兰登·尼古拉斯,穿着不合身的蓝色海军制服,站在摇晃的甲板上,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逃开了贫民窟父亲的拳头,却一头撞进了一场横跨整个大洋的战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