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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杰斐逊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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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的杰斐逊城,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味道:密苏里河上的湿冷水汽,贫民窟巷口烂苹果混着煤烟的酸腐气,还有街角酒馆门缝里漏出来的廉价威士忌的刺鼻酒精味。
黄昏,布兰登·尼古拉斯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夹着半根从白人工人脚边捡来的烟蒂,指节冻得泛出青紫色。他今年二十岁,皮肤是深棕色,那是佐治亚州种植园里祖祖辈辈被烈日灼晒刻在骨血里的颜色——他的父母都是被贩卖到美洲的黑人奴隶后代,大萧条时期丢了南方的农活,一路逃到杰斐逊城最拥挤的贫民窟,一住就是二十二年,最后把日子过成了泡在苦水里的模样。
巷口的风卷着碎雪渣子刮过,把挂在晾衣绳上的破床单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州议会大厦的白色圆顶在灰蒙蒙的雾里露出半个轮廓,像个遥远的、永远和这片街区无关的白色幻影。脚下的石板路裂着密密麻麻的缝隙,缝隙里积着发黑的冰碴,几个穿破棉袄的黑人小孩从他身边跑过,脚踩在冰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们的笑声脆得像碎玻璃,撞在两旁歪歪扭扭的木板房墙上,很快就被煤炉的烟味吞了进去。
这就是布兰登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没有平整的路,没有不漏风的窗,没有一份能让他吃饱饭的正经工作。
他每天凌晨三点就爬起来去码头扛货,扛十趟一百磅的面粉从河岸的船上走到货仓大概几百英尺的距离,能挣十二美分;下午去屠宰场帮工,手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猪血,混着煤渣在掌纹里刻下一道道洗不净的黑印子。即便这样,他也常常要饿肚子。
他的父亲托马斯·尼古拉斯原本也是码头上的装卸工,1930年大萧条时期被裁员丢了工作,彻底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酒鬼,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抢过布兰登和母亲挣来的所有钱,换一瓶最便宜的威士忌,然后把生活的怨气发泄到家里的锅碗瓢盆,再把拳头落在挡在他面前的人身上。
布兰登撩起破旧的毛衣下摆,腰侧还留着上周被父亲用酒瓶砸出来的伤,暗红色的淤青仍然清晰,稍微动一下就扯得肌肉生疼。昨天晚上,他又一次把母亲护在身后,硬生生挨了父亲一棍子,这一次是在肩膀上,然后他盯着那个醉得站不稳的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走了。”
父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溅得满地都是:“走?你能去哪?杰斐逊城的码头、屠宰场、垃圾站,哪块地方不是给我们黑人留的?你还能飞到白人的天堂里去?”
布兰登没说话。他昨天在码头扛货的时候,看见海军征兵处的卡车停在街角,穿蓝色制服的白人军官站在车边,用带着点施舍意味的语气对着围过来的黑人们喊:“珍珠港被炸了,国家需要征兵!报名去海军,管吃管住,每个月发二十美元军饷!”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散开了一半——谁都知道,海军里的黑人只能当炊事兵,只能刷盘子擦甲板,连碰步枪的资格都没有。但布兰登站着没动。管吃管住,每个月二十美元。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就烫穿了他二十年来所有的饥饿和疼痛。在这里,他干一个月的苦力,挣的钱还不够让母亲吃上三顿饱饭,去了海军,至少他不用再挨父亲的拳头,至少他每个月能把一半的军饷寄回来,让母亲不用再啃发霉的面包。
他昨天在征兵表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布兰登·尼古拉斯。指尖因为常年扛货布满了厚茧,笔尖划过纸张的时候,留下了歪歪扭扭却异常用力的字迹。征兵处的白人军官翻了半天配额本,皱着眉划掉了前面两个看起来比布兰登瘦弱的黑人的名字,随手把表塞进了文件堆里:“三天后早上六点,去火车站集合,坐火车到伊利诺伊的大湖海军训练基地。别迟到,迟到了就取消资格,别想让火车等你!”
布兰登把烟蒂按在冰冷的砖墙上掐灭,又向前走了20多米,到了巷子最深处,转身推开了自家那扇漏风的木门。
屋子里弥漫着玉米糊的甜香,母亲艾达正蹲在煤炉边,用手里的树枝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密苏里河被河水冲出来的沟壑,看见布兰登进来,她赶紧盛了一碗玉米糊,递到他手里:“刚煮好的,趁热喝。”
布兰登接过破旧的瓷碗,指尖碰到母亲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衣服、干重活变了形,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喝了一口,甜糯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烫得他眼睛微微发酸。他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征兵处给他的那张印着蓝色印章的通知,轻轻放在母亲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艾达的手指颤抖起来,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她手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雾,看了布兰登好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雪粒:“听海伦斯太太说……海军里的黑人,只能做饭洗菜刷盘子,不能拿枪。”
“我知道。”布兰登点点头,把母亲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里:“但那里管吃管住,不会有人喝醉了就往我身上挥拳头,不会有人抢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面包钱。我每个月发了军饷,就寄一半回来,你不用再去给白人家里当杂工,不用再凌晨三点就起来去河边洗床单。”
艾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抚摸着布兰登脸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指尖轻轻的,像怕碰疼了他:“我听说海军的基地在很远的地方,火车要开一整天才能到。你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杰斐逊城。”
“我会回来的。”布兰登把母亲搂进怀里,她的肩膀瘦弱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二十岁年轻人第一次下定决心的坚毅:“等我回来,我就在城的另一边租一间小房子,有不漏风的窗户,有烧得暖的煤炉,你再也不用和那个酒鬼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艾达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出了声。她在这个贫民窟里熬了二十多年,从那个会跳鼓舞的年轻姑娘,熬成了现在满脸皱纹的妇人,她从来不敢奢望能离开这里,可现在,她的儿子给了她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盼头。她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眼泪,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针织毛衣——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钱,买了最便宜的毛线,每天在油灯下织到半夜,织了整整三个月才织完的深灰色毛衣。
“伊利诺伊的冬天比杰斐逊城冷,”她把毛衣塞进布兰登的背包里,指尖把毛衣的衣角捋得平平整整:“别冻着。在外面,凡事多忍一点,别和白人起争执,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回来。”
布兰登捧着那件还带着母亲体温的毛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说不出话。他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年,挨过无数次打,熬过无数个饥饿的夜晚,可只有在母亲这里,他才能尝到一点活着的暖意。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然后走出家门,往巷口走了几米。转身推开了另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斯特芬妮·赫尔正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缝衣服。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用一根旧丝带扎成了辫子,阳光透过破窗户的缝隙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和布兰登同岁,在街角的埃里克森太太家当女佣,两个人在去年复活节的礼拜上遇见,从此就常常在密苏里河的岸边散步,分享半块硬邦邦的面包,对着河面上的轮船说一些关于未来的傻话。
听见脚步声,斯特芬妮抬起头,看见是布兰登,手里的缝衣针顿了一下,针尖不小心扎在了指尖上,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眼睛亮得像落入河水里的细碎阳光:“我昨天在码头看见征兵处的卡车了,你……报名了对不对?”
布兰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上个月他们在河边散步的时候,找一个流浪的黑人摄影师拍的,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笑得有点拘谨,却眼睛发亮。他把照片放在斯特芬妮面前的破木桌上:“三天后早上六点,我坐火车去军训基地。这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斯特芬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布兰登的脸,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像雾一样的水汽:“我听说海军要去很远的地方打仗,去太平洋的岛上,那里有日本人的飞机,有会满天飞的炸弹。”
“我是去当炊事兵的,”布兰登笑了笑,伸手把她垂在脸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脸颊,“我不会上前线,不会碰枪,我只是在基地里刷盘子、擦甲板,等战争打完了,我就回来了。”
他没有告诉她,昨天征兵处的军官说,前线缺装卸工,很可能他们这些黑人会被派到太平洋的岛屿上去,在日军的轰炸下卸物资。他不想让她害怕,他只想让她等着他回来。
斯特芬妮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用旧贝壳磨成的小吊坠,那是去年布兰登在河边捡给她的生日礼物,她用一根粗麻绳穿起来,戴在脖子上戴了整整一年。她把吊坠挂在布兰登的脖子上,指尖轻轻蹭过他胸口的皮肤:“这个贝壳是密苏里河的水冲出来的,它会替我看着你。你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杰斐逊城河水的味道,就不会迷路。”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用旧布缝成的小包裹,塞进布兰登的背包里,里面是三块她用省下来的面粉烤的甜饼干,还有一小瓶她自己熬的薄荷膏,“海上的风大,吹得脸会裂,你每天晚上洗完脸,就抹一点。我会每个星期天都去教堂为你祈祷,祈祷你平平安安的,没有子弹能伤到你。”
布兰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上有肥皂和野花的香味,那是他在这个破败的贫民窟里,除了母亲之外,唯一能抓住的温柔。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密苏里河底沉了很多年的石头:“等我回来,我就攒够钱了。我会在河边盖一间小房子,有一扇能看见河的窗户,我们不用再挤在这个漏风的木板房里,不用再每天为了一块面包发愁。我会娶你,我们会有孩子,他们不用像我们一样,从小就饿着肚子,挨拳头,他们可以去街上的学校读书,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斯特芬妮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浸透了他破旧的毛衣。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知道战争有多残酷,可她信他,信这个会偷偷把半个他舍不得吃的面包塞给她的男孩,信他说的每一句关于未来的话。
三天后的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杰斐逊城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布兰登背着简单的背包,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他的母亲站在他身边,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斯特芬妮站在另一边,辫子上系了一根新的白色丝带,在灰蒙蒙的雾里,像一丝极微弱的光。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黑色的机车头缓缓驶进站台,蒸汽从烟囱里冒出来,和密苏里河的雾缠在一起。布兰登最后抱了抱母亲,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我回来。”然后他又抱了抱斯特芬妮,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梢的白丝带,“等我。”
他转身踏上火车的台阶,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她们的脸,就再也迈不动脚步。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杰斐逊城在雾里一点点往后退,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板房,那些飘着煤烟的烟囱,那些他跑了二十年的坑坑洼洼的街道,还有站在站台上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都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布兰登靠在冰冷的车窗边,指尖摸着胸口那个温热的贝壳吊坠,背包里放着母亲织的毛衣,还有斯特芬妮烤的甜饼干。窗外的密苏里河在晨雾里静静地流向远方。他不知道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海军的基地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太平洋的风会不会像杰斐逊城的冬天这么冷。但他知道,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家,他终于有了新的希望,有了两个在杰斐逊城等着他回去的人。
火车鸣着汽笛,向着东方的地平线驶去,把杰斐逊城的萧条、饥饿、疼痛,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二十岁的布兰登·尼古拉斯的人生,在这个1941年末的深冬,终于撕开了一道带着光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