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我说好吧好吧

8、后知后觉 售

　　售后技术总监，赵燃是店里晋升到这个职位最年轻的一个。总部技能大赛的名额自然而然的落到他身上，赵燃出差就是为了这件事。

　　林暮说出陪他去，他先涌上心头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深深地看了林暮一眼，说：“林暮，跟我出来一下吧。”

　　没等林暮回答，他先绕出点单台往门口走，林暮愣了一下，才跟上。赵燃推开着门等他，林暮迈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赵燃一眼，敛着眉，挂着脸，是责怪？

　　门在身后合上，街上的风灌进来。

　　李星野在门内“哎”了一声，没人理他。向欢手上的帘子垂了下来，悄么声地飘到了李星野旁边，问：“他俩在干嘛？”

　　李星野看着门口的两个一个插兜，一个罚站，说：“谈恋爱。”

　　向欢指了指门口那两人，又指了指自己。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李星野打掉她的手：“你是电灯泡。”

　　向欢呆立在一旁消化。

　　门外的两人走到了店铺左侧的小巷，林暮问：“怎么了？”

　　赵燃没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然后抬起头：“你说要陪我去出差，你怎么想的。”

　　赵燃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开心也没有责怪，听起来就是单纯的想知道林暮怎么想的。

　　林暮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不是不想分开吗。”

　　赵燃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比林暮高一些，林暮需要微微抬头看他。他看着赵燃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直盯着他。他反而越来越慌乱，眼睛眨得飞快，像是想替赵燃也眨几下。

　　赵燃的眼睛都要发红了，林暮终于见他闭了一下眼，又呼出一口气，声音哑着说：“林暮，我拿你怎么办啊。”

　　林暮心抽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赵燃要听他说什么。

　　他不好办了吗？他让赵燃想放弃了？不是刚和好吗？这样做也不对吗？那怎么办？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不知道，不知道……

　　赵燃看着林暮眼睛乱飘，过了几秒，赵燃叹了口气。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揉了一下林暮的头发。手放下来的时候，顺势在林暮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了林暮的眼睛。

　　“等我回来。”赵燃说。

　　林暮阖上眼，睫毛在赵燃手心里划了下，他说：“好。”

　　“别让向欢靠你太近。”

　　林暮睁眼，却看不见赵燃的表情。他的睫毛在赵燃手心里一下下的眨。

　　“你怎么想的？”他好像明白赵燃为什么这么问了。

　　太亲密了，超过朋友的边界了。就像现在赵燃说的这句话。

　　赵燃说出来的话像吃醋，而林暮他自己做出的事像宠溺。

　　“很痒的，”赵燃捂着他眼的手微微抬起了点，但依旧遮在眼前。“不答应吗？”

　　昏黄的光线穿过指缝漏出了些来。

　　“好。”林暮答应了。

　　“进屋吧，风有点大。”赵燃放开他就转身走在了前面。

　　李星野看着前面走着的赵燃，脸上的得意都要盖不住了。反而后面的林暮一脸迷茫和困惑。

　　向欢见林暮进门，就冲过去告别，风一样的跑了出去：“师兄，我有灵感了，下次见。”

　　林暮徒劳的举着手臂，拦都没拦住。

　　店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赵燃先说了一句：“挺好。”

　　林暮闻言脸都热了，回到烘焙间靠着墙冷静。

　　而李星野拍了拍赵燃的肩膀，说：“你可得感谢我。”

　　李星野到了下班时间就走了，林暮一个人躲在烘焙间不敢出来。

　　他揪着胸口，蹲了下去。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家属。”从那通电话开始，赵燃给他的身份就是家属。

　　“不想做表面朋友。”那要做什么？是男朋友吗？

　　赵燃揉他的头发，搂他的腰，遮着他的眼睛。

　　赵燃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赵燃说“别让向欢靠你太近”。

　　林暮揪着胸口的布料，问自己：“那我呢？我想要什么？”

　　“我喜欢赵燃吗？”

　　七年前的问题，他又问了自己一次。

　　不知道——他的答案七年间从来没有变化。

　　“林暮，店里来了辆事故车他们解决不了，我得回公司一趟。”赵燃的声音从烘焙间在传进来。

　　林暮揉了揉眼睛，喘了口气，尽量保证语气如常的说，“好。”

　　手机在赵燃手上磕了磕，他又说：“林暮，别瞎想，你答应我了，等我回来。”

　　林暮忍着心悸说：“好。”

　　赵燃没走。过了几秒，他又说：“林暮，你出来一下，我明天就走了，想再看看你。”

　　林暮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一下下把胸口抓皱的衣服铺平，低着头走了出去。

　　赵燃就在烘焙间外一步距离的地方等，见他出来，微微屈膝瞧他的眼睛。

　　方才是赵燃遮他的眼不让他看。现在是他想闭眼不让赵燃看。

　　赵燃站直，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这七年，你谈过恋爱吗？”

　　林暮低头闭眼装鹌鹑，回答就用动作。

　　他摇头。

　　赵燃离近了些又问：“还喜欢陈至吗？”

　　他摇头。

　　赵燃捏了下他的肩头说：“闭着眼，是我可以亲了吗？”

　　林暮猛地抬头睁大了眼，一下跌进赵燃混着试探、真挚、爱欲的眼眸里。

　　赵燃又凑近了些，几乎要紧贴上他的身体，“这次会躲吗？”

　　林暮没回答也没躲，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整条街的灯突然都熄了，赵燃吻上了他的唇。

　　赵燃的唇贴在他的唇上，一动也不动。一秒、两秒、三秒……林暮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林暮脸颊滑落，林暮以为是自己的，摸了摸眼角，但没有一丝湿意。

　　赵燃在他的唇上重重压了一下，才离开。林暮追上去想要摸赵燃的眼睛，赵燃微微侧头，林暮的手滑落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手机铃声响起，一片漆黑的店铺亮了巴掌大的光。

　　“我得走了。”赵燃说。

　　林暮“哦”了下收回了手。

　　赵燃又把林暮的手放回了自己的颈动脉上：“我在。”

　　记忆回溯到他贴着赵燃脖颈感受他脉搏跳动的那晚，赵燃也是用这个语气说的“我在。”

　　林暮忍着胸腔的酸意，告诉赵燃：“我妈妈去世了，三年前。”

　　赵燃说：“我知道。”

　　林暮又说：“她病了。我也病了。”

　　赵燃贴上他的手：“停电了，要不要跟我走。”

　　林暮环视了店里一圈，展示柜里还剩十块蛋糕。

　　他回答，“好。”

　　赵燃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从落地窗外往下能看到维修车间，听到气动扳手的声音。

　　他把林暮按在椅子上，说：“坐这儿。”

　　林暮坐下。赵燃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卫衣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又顺手捋了一下他被帽子压乱的头发，说了句“我尽快。”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林暮听到赵燃在外面跟人说话。一个男声说：“赵哥，三号位那台变速箱……”赵燃说：“我去看看”。

　　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暮坐在椅子上，转正，赵燃的桌面上有个笔筒，插着几支笔和一把钢尺。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品牌Logo。一摞文件，用长尾夹夹着，最上面那张翻开着，是手写的。赵燃字还和以前一样，一笔一划的，变成大人了也不够飘逸。

　　他的视线移到显示器左边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校服，勾肩搭背，头的侧面互相顶着。赵燃笑得很开，牙都露着。林暮的黑框眼镜都被压的歪了，眼睛反而弯成月牙。

　　林暮拿了起来，看了很久。久到他可以复现出来，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怎样一个情景。

　　那时候智能手机刚刚上市，徐嘉佳新买了一台，兴致勃勃的给他们所有人都拍了照，轮到拍他的时候，赵燃挤了过来，说他们两要一起拍。两人挤来挤去的，画面就定格在了这一秒。

　　这张照片同其他的一起被徐嘉佳发在六人群里，最开始他存在了空间相册，后来又在他每部手机的私密相册里。

　　他把相框放了回去，注意到电脑底座下压了张黄色便利贴。

　　林暮弯下腰看，上面写着——

　　“九月二十五。”赵燃回来了，手上还拿着纸巾在擦。

　　林暮闻言看他。

　　“那天你打的电话。”赵燃把湿掉的纸巾扔到他脚边的垃圾桶里，“走吧。”

　　林暮本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走着，赵燃却放慢了脚步等他并肩。迎面接连碰到几个人，都和赵燃打了个招呼，表情严肃。看到身边的他反而笑得和善，林暮就也笑。

　　林暮觉得好怪异。

　　出了4S店，赵燃对他说，“他们知道我喜欢男的，跟你示个好。”

　　出柜，林暮觉得是同性恋群体在这个社会上最难迈出的一步。他也是在自己开店以后才不藏着掖着的，李星野问他是不是，他诚实说是，他是老板，他不怕。

　　可赵燃呢，陈至知道，公司里的同事也都知道，不会有影响吗？

　　是有哪个人出现过，让他什么都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