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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信 云一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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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没有告诉阿九她要去见杨氏。
她只说出去一趟,买些东西。阿九正蹲在井台边上替小玉洗一把新摘的苋菜,闻言抬头看了看她,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上还滴着水。"去哪儿?热得很,早些回来。"她点头应了,转身出了院门。
永平坊离苏宅不远,从西市南街往西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杨氏那日说的武宅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环铜绿斑驳,不像显赫人家的排场,倒像哪户退隐多年的老臣旧居。云一叩了两下门环,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沉香木锦囊上,便把门让开了。
杨氏在正堂等她。比上次见时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发髻梳得齐整,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夏衫,袖口绣着几朵素色的兰草。她正拿一把小剪子修剪窗台上一盆石榴花,见云一进来便放下剪子迎过来,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苏娘子来了。上回的事,妾身一直记挂着你。"她拉着云一的手让她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凉茶推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待一个时常走动的亲戚。
云一在客位上坐了。凉茶里放了薄荷和一点点蜂蜜,喝下去清凉沁脾。她捧着茶盏打量了一下堂屋——布置朴素却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墨兰图,笔触清瘦,落款处压着一方小印。窗台那盆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夏日的光里像一簇细碎的火。
杨氏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拈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她没有寒暄太久的意图,说了一会儿天气和街市上的新鲜事,就把话题转到了正经处。
"苏娘子上回回去的路上,可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杨氏的声音不高,目光却微微沉了沉。
云一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杨氏,对方的团扇还在慢慢地摇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没有收,但眼底那层东西变了——像是在确认什么。云一的脑子转得飞快:杨氏知道。那日巷子里的事,杨氏知道。她提了"回去的路上",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无误。
"杨娘子怎么知道?"
杨氏把团扇搁下,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她放下茶盏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轻而缓,像檐下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发出的响。"那日苏娘子从西市南街走之后,妾身心里想着你一个年轻姑娘独行,不放心,便让府上的人悄悄跟了一段。结果果真跟着你进了那条窄巷。"
云一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双玄色的袍角,想起那人在暗处的站姿,想起他走时前掌先落地的步法。宫里的人才有的步法,从宫里出来的人才有的声音。
"那日穿玄色袍子救我的,是杨娘子的人?"
杨氏轻轻点了点头。"是妾身亡夫从前留用的一个旧人,如今在妾身府上做些护卫的差事。他不常露面,那日妾身让他去跟着你,也是怕你有个闪失。"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里浮上一层歉疚,"是妾身疏忽了。若妾身不让你一个人回去,你便不会遇险。幸好他赶到及时——你的伤,如今好全了么?"
云一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道勒痕已经彻底消了,只剩下一层新生的浅粉色皮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好全了。多谢杨娘子。若不是你的人,我那日——"她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杨氏摆了摆手,神色坦然。"该谢的不是妾身。该谢的是那个孩子——若不是他心细,察觉你走得远了又转回去看,妾身也不知道你遇了险。"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用青布裹着的物件,放在桌上推到云一面前。"这是他托妾身转交给你的。他说,那日见你搏斗时的身手,有几处他想不明白,想请教。"
云一打开青布。里头是一柄薄刃短刀,比她的匕首略长,刃口磨得极薄极利,刀柄缠着深褐色的皮绳,缠法细致而齐整。刀柄末端的铜钉上刻了一朵极小的石榴花,五瓣,跟窗台上那盆正开的一模一样。她翻过来看刀背,上面用细线刻了几个字,极浅极细的:"来日方长。"
她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长短趁手,重心落在刀柄前两寸的位置,跟她的发力习惯恰好吻合。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收进了袖中,低声说了一句:"替我谢他。"
杨氏点头。她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来,这回是一封信。封了口,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端正的字——"呈武才人亲启"。杨氏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苏娘子,"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妾身有一事相求。"
云一看着那封信。她猜到杨氏要说什么了。
"妾身写了封信,想托人送进宫去。宫里森严,妾身不便走动,寻常人又递不进去。那日见苏娘子与那……旧人过招时的身法,妾身便知你非常人。不知苏娘子可有什么门路,替妾身把这封信交到武才人手上?"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看云一,目光低垂着落在信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角。屋里很静,只有窗台上石榴花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蝉声从院子外面涌进来,隔着墙壁和窗棂,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纱在听。
云一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杨氏低垂的眉眼。她想起杨氏那日在街上心不在焉险些被马车撞了的模样,想起她说"怕她受委屈"时的声音,想起她鬓边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白发。一个母亲坐在离女儿只有几坊之隔的宅子里,却要托人才能递一句话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柄短刀的轮廓,然后伸手把信接了过来。
"我试试。"她说。
杨氏抬起头来,目光里浮出一层薄薄的亮光。她没有千恩万谢,只是把团扇重新拿起来慢慢地摇着,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深了一些。"苏娘子,你是个难得的姑娘。妾身第一次见你便觉你与寻常人不同,你那日说的那些话——"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掂了掂,只说了一句,"妾身信你。"
云一把信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她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氏在身后说了一句:"那条巷子以后别走了。走大路,安全。"
云一回头看了她一眼。杨氏坐在窗台边,藕荷色的夏衫衬着身后那盆红艳艳的石榴花,手里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她看着云一的目光温和而笃定,像看着一个她认定了值得托付的年轻人。
"知道了。"云一说。她推开院门走入午后的夏日阳光里。
日头正烈,街上的人少了些。她走到一棵大槐树底下站了片刻,把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摁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蝉鸣震耳,树影浓密,没有人跟着她。她沿着大路走回苏宅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袖中那柄新短刀的分量沉而合手,贴着腕骨像多长出来的一截骨头。她把掌心覆在刀柄上,皮绳的触感粗粝温热,被日头晒透了。
回到苏宅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阿九正蹲在枣树底下那把椅子旁边,拿一块湿布擦椅面。椅子被夏日的太阳晒了一上午,木面微微发烫,他用湿布慢慢擦过去,水汽蒸腾起来,在他面前浮起一小团薄薄的凉雾。他擦得专注,听见院门响也没有立刻抬头,只说了一声:"回来了?"
云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他蹲在枣树荫里,阳光透过叶缝在他背上落了一身碎金,手里的湿布沿着椅面的纹路慢慢地推着。花猫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脚踝。
"嗯。"她应了一声,走进院子里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把手里的青布裹着的物件递了过去,阿九放下湿布打开看了一眼——那柄短刀安安静静地躺在布面中央,刃口闪着细细的寒光。
他看了许久。然后他把青布重新裹好,递回她手里。"你收着,别让苏瑾看见。她会担心的。"
云一接过短刀,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没有追问这刀是谁给的、从哪里来的。他低头继续擦那把椅子,把最后一角擦完了,站起来把湿布搭在井台上。
"椅子擦完了。"他说,"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