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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城墙   云一在 ...

  •   云一在新椅子上坐了下来。椅面被阿九用湿布擦过,凉丝丝的,坐上去清爽妥帖。她把那柄裹着青布的新短刀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刀身,抬头看着枣树叶子间筛下来的碎光。阿九从井台边拿了一把蒲扇,站在她旁边替她扇风。蒲扇摇得不快不慢,风从侧边送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气和青苔的潮润。
      "阿九。"云一开口。
      "嗯。"
      "我要去一趟皇宫。"
      阿九摇扇子的手停了。蒲扇悬在半空,风断了。蝉声一下子涌上来,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填满了扇子停下来的那个空隙。
      云一没有看他,继续说:"杨娘子有封信,要我递给她女儿武才人。我答应了。"
      阿九把蒲扇慢慢放下来,在她椅子旁边的地上坐下。夏日的阳光从枣树叶缝里筛下来,在他肩头和膝盖上落了一片碎碎的金斑。他歪着头看她,眉尾那道旧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的。
      "你知道进宫有多难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从小在西市长大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给宫里送菜的、送炭的、运东西的,没一个能进到内廷。到宫门就止步了,东西递进去人退出来。那些给贵人当差的宫人,一年到头也出不来几回。平民想进去——"他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
      云一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插话,目光落在面前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泥地上。她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一本书,叫《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她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搭在短刀的刀身上,指尖沿着刀柄上那道石榴花的刻痕描了一圈。
      阿九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一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摇头的动作被阿九盯了个正着。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在了地上。夏天的泥土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背腾起一小片尘土,在光里浮游着慢慢散去。
      "你不说算了。"他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枣树叶,声音闷闷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事。你每次有事瞒着的时候就不爱看人。你方才说话一直盯着地面,一眼都没看我。"
      云一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他。他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眉头没有拧,嘴角也没有翘,平平地抿着,跟平时那个嘴角永远弯着的阿九不一样。他这种"不一样"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紧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攥了一把。
      "你生气了?"她问。
      阿九躺在地上,闻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气,有一点无奈,还有一层她说不上来但看得见的东西。"我不是生气。我是怕。上回你脖子上那道勒痕我看了三天才缓过来。你知道我看着你躺了一天一夜没睁眼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那天那个穿玄色袍子的人没来,我那天下午推开苏宅院门看见的就不是你躺在榻上了——"
      他没有说完。他把头转回去望着枣树叶子,喉咙动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蝉还在叫,叫得震耳欲聋的,把院子里那一小片沉默填得满满的。
      云一握着短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短刀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从椅子上下来,蹲在阿九旁边。夏天的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蹲在那里,跟他平视着。
      "对不起。"她说。
      阿九看着她。她蹲在他旁边,垂着眼睫毛,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方才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很轻,是那种她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时才会有的语气。他心里那点软塌塌的地方被她这一句"对不起"给戳中了,反而更酸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拍得"啪"的一声轻响。"云一,你还是对感情一窍不通。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想说——你下次要是想做什么危险的事,能不能让我知道?我也许帮不上忙,但至少我可以知道你在哪儿。至少我可以去找你。"
      云一看着他。她慢慢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跟他并排躺在了地上。夏天温热的泥土贴着后背,枣树叶子的影子在她脸上摇摇晃晃地动着。她望着头顶那片被叶子切碎的蓝天,开口了:"杨氏救了我一回。她让我把信递进宫里去。我答应了。"
      阿九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看他,继续说:"那天在巷子里穿玄色袍子的人,是杨氏安排的。我欠她一条命。她说的事,我得替她办。"
      阿九躺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闷热的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看不见的雾气,散进了蝉鸣里。"杨氏救了你,那就是救了两个人。你的事,从今天起也是我的事。你想办法把信送进去,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他侧过身来面对她,一只手肘撑着地面,上半身微微支起来。他的脸在她上方,挡住了头顶一部分日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阴凉。他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可我俩怎么进去?没有腰牌、没有引荐、没有门路。平民不能进宫门。"
      云一躺在地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蓝天和枣叶的影子,像两口被夏天的日头晒暖了的水井。她想了很久,想到杨氏信中那句话——"她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她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能让一个母亲在深墙内外辗转托人递进去的,一定不是什么家常琐话。
      她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在日光下举起来看了看。信封素白干净,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火漆印。印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朵花的轮廓。她翻过来看背面,忽然注意到信封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什么细硬的东西刻上去的,不用侧光几乎看不见。她把信凑到眼前慢慢辨认——
      "城东含光门内,第三根廊柱下,酉时三刻。"
      她没有说话,把信翻回正面收好。然后她侧过头来看阿九。阿九也看见了那行字,正皱着眉在琢磨。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夏日的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把两个人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有门路了。"云一说。
      阿九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了起来。他翻身坐起来,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两个人在枣树底下并排坐着,夏日的阳光透过叶缝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花猫从椅子底下钻出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踝走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酉时三刻。"阿九低声重复了一遍,"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云一点了一下头。她把那封信重新贴身收好,掌心贴着信封覆在胸口,感觉到纸面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稳稳地跳着。她偏过头看了阿九一眼,他正拿蒲扇给她扇着风,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蝉声还在响着,但听起来没那么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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