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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擦肩   阿九搬 ...

  •   阿九搬进王婶子家那间空房的第十五天,长安城热得像一只扣着的蒸笼。日头从卯时起就白晃晃地悬着,把瓦顶晒得发烫,青砖地面的缝隙里冒着一丝丝被烤出来的泥土腥气。蝉鸣从早到晚不歇,像有人在树冠里拉着一张破弦弓,拉到天黑都不肯松手。
      阿九的新屋子不大,但确实干净。王婶子是个利落人,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靠墙一张木床,床头一方矮柜,窗下有一张旧桌。阿九把云一送的那床厚褥子铺在床上,把几件衣裳叠好码在矮柜里。墙角摆着他那只陶罐和云一送来的那把木椅——她从自己院子里搬来的,说王婶子家的凳子太矮,他坐着腰不舒服。
      这半个月他每天早上出门先往苏宅拐一遭。路程确实近了,从王婶子家出来穿过一条窄巷就到苏宅后墙,再走二十来步就是院门。他有时候给小玉带一把新摘的薄荷,有时候给云一带两根甜瓜。苏瑾看见他来了也不多话,指一指灶房的方向,他就进去把水缸挑满、柴劈好、再把院子扫一遍。做完了这些他在枣树底下那把椅子上坐一会儿,等云一收拾好了出门。
      这天清晨他照例从王婶子家出来。巷口的槐树荫浓得像一堵绿墙,蝉还没开始叫,空气里有一股闷了一夜的潮气。他走在通往苏宅的路上,手里拎着两只新摘的甜瓜——王婶子自家院里长的,瓜皮上还带着露水。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街上有些不同寻常。青石板路面今天被洒了水,湿漉漉的反光映着初升的日头,比往日亮堂了些。街边卖早点的摊子前多了几个穿皂色短衫的人,个子高挺,腰间鼓鼓的,站在那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街面,不像是来买胡饼的。
      阿九脚步没停,但他多看了一眼。这样的架势他认得——有贵人出行时才会有。长安城里常有这样的事,他从小就知道看见这种阵仗绕着走。
      他走到巷口与主街相交的位置时,迎面来了几个人。五六个半大孩子,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的衣裳看着不像寻常人家的料子。素色的绫罗,裁剪合体却不张扬,腰间挂着的佩饰也挑的不显眼。但阿九在西市长了十年,眼皮子底下过过的绸缎比一般人见过的还多。他一眼认出那些衣服的料子,就算洗成灰的他也认得。
      他放慢了步子,侧身靠墙站定,让出半边路来。那几个人从他面前走过,步子散漫闲适,像只是出来逛早市的。年纪稍大的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年纪小的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阿九低着头没有直视他们,眼角的余光只扫到了衣摆和鞋尖。鞋底是薄皮软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就在那群人快要走过去的时候,其中最小的那个忽然慢下了步子。他在阿九面前停住了。
      阿九抬了一下眼。面前站着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穿的是一件浅月白的细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不显眼的玉带。他的脸生得清秀,眉眼间有一种尚未长开的柔润轮廓,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棱角。他看着阿九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却想不起在哪见过的人。
      "小公子,"阿九主动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带着西市人见了贵人时惯常的那种客气,"您有事?"
      那少年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阿九的脸看了好几息,目光从他眉尾那一道浅疤移到他鼻梁的轮廓,又滑到他下颌的弧度。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一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阿九预想的稳当许多:"你……你认识我小叔叔李稷吗?"
      阿九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脑子里翻了一圈"李稷"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他在西市认识的人里没有叫这个的。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点抱歉的笑意:"不好意思,我不认得。"
      那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多停了一息。他像是还有什么话想问,嘴唇又动了一下,但身后传来了一个稍微年长的声音喊他:"阿治,走了。"他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冲阿九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他的步子慢了两步才加速,走到同伴身侧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阿九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只甜瓜,目送他们走远。少年的目光在阿九眉尾那道疤上又停了一拍,然后才彻底转回头去,跟着那群人拐过了街角。
      蝉鸣重新涌了上来。街边卖胡饼的摊子正把新一炉掀开,白汽腾腾地升起来,遮住了半条街。那几个穿皂色短衫的人也跟着那群孩子消失的方向撤了,不紧不慢的,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影。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甜瓜。两只,青皮白纹的,透着一股清甜气。他把甜瓜换了个手拎着,继续往苏宅的方向走了。他没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长安城里贵人常有,被小孩拦路问个话也不算稀奇。只是那小孩问他"你认识李稷吗"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莫名心里动了一下。那种感觉不像想起什么,更像一道很细很浅的波纹从身体深处不知哪里漾上来,荡了一下,又平了。
      他走了一段路,把那个叫"李稷"的名字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两遍。确实不认得。他摇头笑了笑,推开苏宅院门。小玉正在院子里浇枣树,见他进来扬起手喊了一声:"阿九来了!今儿又有瓜?"
      "王婶子给的。"阿九把甜瓜递过去,目光往堂屋那边扫了一圈,"云一呢?"
      "表小姐在后院井边洗脸,您等一会儿。"小玉抱着甜瓜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阿九,您咋了?脸色不大对。"
      阿九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路上遇见几个贵人,有个小孩拦路问了个话。"
      小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抱着瓜进了灶房。阿九站在枣树底下,把手里沾的瓜叶碎屑拍了拍。阳光正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片碎金。他抬起左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方才在街上站住的时候,手里那两只甜瓜的瓜蔓缠在指缝里,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看了那道红印子片刻,放下了手。
      后院传来脚步声,云一从月洞门里走出来,脸洗过了,发梢还滴着水珠。她看见阿九站在枣树底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侧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热的。"他说。
      云一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阿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把话题岔开,她却忽然伸手,把他肩头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槐树叶拿掉了。她的指尖擦过他肩头的衣料,轻而快,像麻雀掠过水面。
      "那去井边坐。凉快。"
      阿九跟着她走过去。两人在井台旁边的石条上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井水冰凉的潮气从石缝里漫上来,裹着青苔的湿润气息。花猫从枣树底下跑过来跳上云一膝头,云一摸着猫背,阿九看着井台上落的一片槐叶。蝉又响了,从头顶的树冠里涌下来,把整个世界填得满满的。
      阿九没有跟云一说那个小孩拦路的事。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觉得那个少年喊他"小公子"的时候、问"你认识李稷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深处浮了一下,像一条鱼在看不见的深水里翻了个身,水面没有涟漪,但他感觉到了那道暗流。那道暗流让他一整个上午都有些不在状态,被热天、被蝉鸣、被王婶子家那口甜瓜的清香缠着,怎么都提不起劲来。
      云一看着他。她什么也没问,但她把猫往他膝头放过去了。花猫不满意地"喵"了一声,在他膝上转了两圈,还是卧下了。阿九低头看着腿上那团毛茸茸的热气,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猫咕噜咕噜地响了。
      他看着那只花猫眯眼舒服的样子,慢慢把上午那道暗流压回深处去了。窗外日头更高了,蝉鸣如沸,夏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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