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38、近处 夏天更

　　夏天更深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密密匝匝地藏在叶丛里，像一树还没醒的眼睛。日头毒辣，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小玉每天出门买菜的时候，云一都陪她去。
　　头几天小玉还有些畏缩，走到巷口时脚步会放慢半拍，目光往两边扫一圈。云一走在她外侧，不紧不慢的，手里有时捏着一把蒲扇，有时什么也不拿，就那么走着。她什么也不说，但小玉走快了她就跟着快，小玉慢了她就跟着慢。过了五六天，巷口再也没有闲汉蹲着了，连那张被踩脏的帕子也不知被风吹去了哪里。街坊邻居见她们出来，有几位大娘会多瞧一眼，然后小玉说"我家表小姐陪我的"，那几位大娘就笑了，说"你家表小姐是个能干的"。
　　这个夏天，东市卖瓜的刘老汉最先认得了她。他指着云一跟旁边的摊主说："就是那个苏宅的表小姐，一脚把一个闲汉踹飞了三尺远，我亲眼见的。"话传得快，没多久，云一走在大街上，就有陌生人朝她点一下头，往旁边让开半步。她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议论，但碎片还是飘进了耳朵里——"苏家的哑巴表小姐""不哑了，会说话的""不能惹，手上功夫硬"。
　　云一不在意这些。她陪小玉买菜，帮她拎菜筐，看她蹲在摊前挑拣豆角时哼着小调的侧影。小玉恢复了从前那个叽叽喳喳的性子，云一觉得挺好。
　　这天傍晚从东市回来，小玉先进灶房生火去了。云一走到井台边洗手，苏瑾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凉茶。她在云一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夕阳晒得发烫的青砖地开口了："云一，我有个想法。"
　　云一抬头看她。
　　"让阿九搬来住吧。"苏瑾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晚吃面"一样自然，"咱们这个宅子就咱们三个女的，前院还有一间空房，收拾收拾能住人。他来住着，也省得他每天往城北跑。"
　　云一正在擦手，闻言动作慢了一拍。她想了想，说："我问他。"
　　第二天一早云一去城北找阿九。夏天的清晨凉快些，露水还没干透，巷口的槐树荫浓得像泼了一地绿墨。阿九蹲在门口给葱松土，那葱已经长到了半臂高，叶子宽厚碧绿，在夏风里精神抖擞地站着。见她来了，他把小铲子往墙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天这么早？"
　　云一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她把苏瑾的话原样说了一遍，说完了侧过头来看他的反应。阿九愣了一下，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收了又翘起，翘起又收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藏青布鞋的鞋面——云一做的，已经穿了快两个月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底子还牢实。
　　"你姐说的？"
　　云一点头。
　　阿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他低头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云一，你替我谢谢苏瑾。她好意我领了。可苏宅那宅子是她亡夫留下的吧？那是人家的夫妻财产，我一个外人住进去，街坊邻居嘴上不说，心里头该说闲话了。再说我一个大男人住在你们几个女人家里，添柴挑水倒没什么，可传出去了，对苏瑾名声不好。"
　　云一听着，一条一条地听。她发现阿九考虑得比她细——她只想了"他住进来方便些"，但阿九想了苏瑾的名声、邻里口舌、寡妇的门第清白。她忽然觉得他比夏天以前成熟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说话的时候眉目之间有一种从前没有的沉稳。
　　"我也有个好事跟你说。"阿九见她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打开口子倒了倒，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掌心里。他又从屋里墙角那只陶罐底下摸出另一只布袋，两袋并在一处，沉甸甸的。"我攒了这几个月，加上以前存的，够租一间屋子了。"
　　云一看着他掌心里那些铜钱。不多，但每一枚都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在手里反复捏过。"租哪儿？"
　　"苏宅隔壁巷子口那家王婶子，她家有间空房要租。"阿九把铜钱收回袋子里系好口子，"我打听过了，一月十文，房子不大但干净。离你家就隔一道墙，翻墙都能过来。"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了，那个惯常的、带几分赖皮的笑浮上来，跟方才说"对苏瑾名声不好"时那个稳重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云一看着他变脸一样的两副面孔，低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什么时候搬？"
　　"明天。"阿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他那间破屋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床褥子、一只陶罐、几根木棍、一把铁锹、几件换洗衣裳。他把那些零零碎碎归拢到一起，云一蹲在门口看着。褥子是她送的那床，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好了。衣裳里有她做的那件藏青色直裰，叠在最上面，领口朝外放着。
　　"我帮你。"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墙角那根木棍跟他那卷麻绳捆在一起。两个人的手在归拢东西的时候偶尔碰到，阿九的指背蹭过她的手背，两个人谁都没躲，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夏日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把屋子里浮着的细尘照得金灿灿的，像落了满室碎金。
　　归置完以后阿九站在屋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十年的破土屋，土墙裂缝处塞着他从小塞进去的草茎，门框上刻着他长高的记号，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他把门带上，门缝里透进去最后一缕光。
　　"走吧。"他说。
　　云一跟在他身侧，沿着城北的巷子往苏宅方向走。夏天的风裹着蝉鸣和燥热迎面扑来，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说："那间屋子要收拾吗？我帮你。"
　　阿九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走在他身侧没有慢下来。他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轻快："你帮我铺床就行。别的不用了。"
　　她想起自己那床褥子，想起他蹲在门槛上教她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喝她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她加快了半步，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走吧。先去王婶子家看房。"
　　阿九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跟她并肩走在夏天的长安城里。蝉声如沸，日头晒得地面发白，两旁的槐树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叶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步子不急不慢的，一个踏着另一个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并肩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