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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门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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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枣树的叶子就从嫩绿长成了深翠,密密匝匝地铺满枝头,把院子遮出一大片浓荫。日头从清晨起就毒辣辣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烫,井水提上来时都带着一股浅浅的温意。花猫不再蹲在门槛下了,改趴在枣树根底下的阴凉里,摊着肚皮,舌头半吐着喘气。
云一的脖子已经好全了。勒痕退了,只剩下一圈极淡的印子,像有人拿浅粉色的线在她颈间细细地描过一圈。她穿着苏瑾新做的淡绿夏衫坐在枣树底下那把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春韭换成了夏瓜,东市的摊子上摆满了碧绿的瓠子和黄澄澄的甜瓜,空气里飘着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瓜果甜香。
可小玉这几天不太对劲。
先是她不再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开院门扫院子了。云一连着三天清早起来的时候都看见院门关着,门闩从里头牢牢插着。小玉蹲在灶房门槛上择菜,择得心不在焉的,时不时抬头往院门方向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然后是她洗好的衣裳晾在了后院最里面那根绳子上,从前她都晾在前院日头最好的位置。
云一观察了三天。第四天傍晚,小玉抱着菜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筐里的菜叶撒了一半在门槛上,她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门外巷口那边有几声哄笑,男人嗓子的,粗粗的,混着几声口哨。小玉缩着脖子把院门闩上了,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掉下来。
云一从枣树底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玉。"
小玉抬头看她,嘴唇抖了几下。"表小姐……"
"谁。"
小玉咬着下唇。她把手里的菜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半晌才说了一句:"街口赵家那几个闲汉……这几日老在门口转悠。我买菜回来他们堵着巷子口不让我过,说的话脏得很……昨儿我还瞧见他们往门缝里塞了一条帕子,上面画了那东西……"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云一听清了每一个字。她把手里那把蒲扇搁在井台上,走到院门前面,伸手抽开了门闩。
小玉在后面"啊"了一声。"表小姐——"
"跟我来。"
云一拉开门。夏日的夕阳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门前的泥地晒成一片暖橘色。巷口果然蹲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的短褐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嘴里的草茎咂得啪嗒响。还有一个靠在对面墙上,抱着一只胳膊歪着头往这边看。三个人见了门开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云一落在她身后缩着的小玉身上,那几张嘴同时咧开了。
领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张嘴要说什么。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云一已经动了。
她一步跨出去,右脚抬起,踹在他胸口正中。那人倒飞出去两尺远,后背撞在巷子对面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整个人贴着墙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半天没喘匀气。
巷口安静了。另外两个人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云一站在门口,淡绿的夏衫在晚风里微微拂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而细,横在青石板面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低头看着那个滑坐下去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一块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坑来:"我告诉你,我家小玉,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她的目光从领头那个身上移开,扫向另外两个。那两个被她一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后面的几个,"云一又说了一句,目光从巷口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偏头朝自己身后那扇院门看了一眼,"别躲了。出来。"
院墙后面的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个人影从门侧墙根底下灰溜溜地冒出来,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柳条。他们大概原想趁人开门时从后面绕进来的,没想到早被云一看见了。
四个男人在巷子里站成一排,加上那个还坐在地上的,一共五个。云一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掠过每一张脸:不敢对视的眼睛、往后缩的肩膀、攥紧又松开的手。她认得这种反应——她以前在组织里审人的时候,对方露出这种姿态,就意味着骨头已经软了。
"往后这条巷子,"她说,"你们绕道走。"
领头那个捂着胸口终于喘匀了气,撑着墙站起来。他嘴硬了一下,嘟嘟囔囔说了句"你一个女的——",后半句在看见云一的目光时自动消了音。她看着他时眼珠不动的样子,像一块打磨好的锐石,棱角利得能割破人。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扯了一下旁边两个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走"。五个人贴着另一侧的墙根,低着头,脚步急匆匆地往巷口那边去了。走到巷口的时候最后一个还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头也不敢回地拐进了主街。
巷子空了。
夏日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灶房飘来的炊烟和烤饼的香气。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几只麻雀从枝丫间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到对面的屋檐上去了。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
云一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玉还靠在门框边上,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但下巴抬起来了。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微微往上弯了。
"表小姐……"小玉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您、您方才好厉害……"
云一收回目光,弯腰把方才踢人时蹭皱的裙摆拍平了。她看了一眼巷口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片烧得正旺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落了她一身,把她淡绿夏衫上的暗纹照出一层碎金似的流动。
"明天你照常出门买菜。"她说,"他们不敢来了。"
小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从门框边直起身子,吸了吸鼻子,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表小姐,我给您煮碗绿豆汤去!冰在井水里镇着的那种——"
云一点头。小玉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灶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动静和那支久违的小调。曲子的调子还是软绵绵的不成章法,但音调往上扬着,像一只被松了绳子的小雀扑腾着翅膀飞起来了。
云一在门槛上坐下来。夏日的晚风带着燥热退去后的那一点点凉意拂过她的脸,把额前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夕阳里流转了一下碧色的光。
花猫从枣树底下钻出来,跳上她膝头蜷好。她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暮色一寸一寸地从院子里退走,灶房的灯亮起来,暖黄的一团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小玉在里面哼着曲儿,锅里的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响。
院门还开着,她坐在门槛上没有关。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再蹲在那里了。晚风把柳条吹得簌簌响,墙角那丛新冒的薄荷被风揉碎了叶子,清凉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她靠着门框,把花猫往怀里拢了拢,看着暮色中逐渐安静下来的长安城。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收了声。头顶的屋檐上有一只鸽子咕咕地叫着。
明天阿九该来了。她想着他要是知道她踹人的事,大概又要急得把她的脖子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她想到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灶房里绿豆汤的甜香飘出来,跟傍晚的风揉在一起,暖融融地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