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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碗粥   云一在 ...

  •   云一在榻上又躺了两天。
      头一天她连坐起来都费力,脖子上的勒痕从青紫转成了暗红,像是被烙铁摁过的一圈。她翻身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一种粗粝的响,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阿九每天来,坐在她榻沿边的矮凳上,跟前两天一样。他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有时低头削一根竹篾,有时拿草茎逗蹲在窗台上的花猫,有时就干坐着看窗外的柳条发呆。他坐得很安静,安静到云一有时候会忘记他在,直到他忽然开口说一句"口渴吗"或者"该翻个面了",她才偏过头来看见他还在。
      第二天的傍晚,云一终于能靠墙坐起来了。后腰垫着苏瑾塞进来的两个软枕头,整个人靠在榻壁上,面朝窗户。窗外的柳条已经长得垂到了窗台边缘,嫩绿的叶尖擦着窗纸,在晚风里一拂一拂的。
      阿九坐在她榻边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粥,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糖色,冒着细弱的热气。他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云一低头看着那勺粥。粥熬得过头了,米粒完全融进了汤里,稀得像水。她闻到了一股过分的甜味——他大概放了不止一勺糖。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拿着勺子悬在半空,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你煮的?"
      "嗯。"阿九的耳根又红了,但勺子没有往回收。"小玉教我的。她说你脖子伤了吞硬东西疼,只能喝粥。我熬了两锅,第一锅糊了,第二锅煮过了头。你凑合吃。"
      云一张嘴,把那勺粥含了进去。甜的,太甜了,糖放了两倍都不止。但米粒确实煮得软烂,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碰到勒伤的地方。她咽下去之后说:"甜的。"
      阿九的耳朵更红了。"我……我多放了些糖。甜的吃了心情好。"
      云一看他。他坐在矮凳上,端碗的姿势有点紧张,像是怕她说不好喝。她伸手把碗接了过来,说:"我自己来。"
      她端稳了碗,一勺一勺地自己喝着。每一口都是甜的,热乎乎的,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搁回他手里。"剩下的你喝。"
      阿九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层浅糖色的粥底,犹豫了一下,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他把碗搁在矮几上,用袖口擦了擦嘴。窗外的暮色从暖橙变成了暗紫,柳条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阿九。"云一开口。
      "嗯。"
      "那天那些人。我看见了他们的靴子。"
      阿九偏过头来看她,眉尾那道疤微微动了一下。
      "靴底厚皮,双线缝合,鞋帮到脚踝高。"云一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她尽量说清楚,"那种靴子我在西市没见过。在东市也没见过。我唯一见过一次——是在告示墙底下站着的官差脚上。"
      阿九的目光沉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听她说完。外面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余晖把两个人的轮廓拓在墙壁上。
      "我那天听你说那个救你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声音像宫里出来的。"
      云一点头。
      "他穿玄色袍子。"
      云一又点头。
      阿九沉默了。云一从侧面看他的脸,在渐暗的天光里,他的轮廓像被水洗过的瓷器,线条分明但质地柔和。他的嘴唇抿着,眉心微微拧起来,是他在想事的时候惯有的表情。
      "云一。"他叫了她一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西市的阿九。是另一个人。你会不会……"
      他停住了。后半句被他自己咬碎了咽了回去。他偏过头来看她,暮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快要点着的灯。云一看着他,她脖子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疼,但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张开了又收拢,像在攥住什么东西。
      "你不管是谁,"她说,"你都给我买过胡饼。你都守了我一天一夜。你都熬了一锅糊粥又熬了一锅甜的。你不管是谁,你就是你。"
      阿九看着她。暮色从窗纸上慢慢收走了最后一线光,屋里暗了下来。他在那片渐浓的昏暗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从暮光里浮上来,轻柔的,笃定的,像他从她方才那几句话里捞起了一颗沉甸甸的石头,揣进了自己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
      "行。"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摸黑把矮几上的空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来,在昏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熬不甜的。"
      门被带上了。云一躺在黑暗里,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跟小玉说了句什么,然后是院门开了又合上的吱呀声。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勒痕,在黑暗里感觉那道凸起的印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肿,边缘的钝疼也在慢慢退去。
      她闭了眼。枕边那只木匣子的轮廓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立着,里头躺着一块青白玉佩、一把桃木梳、一枚奔马铜钱、一面刻着"夜枭"的铜牌、一截暗紫色的眼石。这些东西摆在一处,从无到有地凑了快大半年了,每一件都连着一个人或者一段路。她把木匣子往枕边挪了挪,贴着匣身睡下了。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花猫大概从窗台上跳下去了,踩着晚春的湿泥悄无声息地走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到胸腔里那股暖意还没散,正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那碗过分甜的粥的滋味还留在舌尖上,像一小片化不开的糖渍。
      她想——明天他要是再熬粥,她得告诉他糖少放些。两勺就够了。别放四勺。
      她想着这件事,在春末的暮色里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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