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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杨氏 春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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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长安城已经暖和起来了。街边的槐树新叶铺了满枝,蓊蓊郁郁地把日光筛成碎金子似的斑块,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卖樱桃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红艳艳的果子装在浅筐里,水灵灵地泛着光,一筐两文。几个妇人围着挑拣,指尖捏着樱桃梗轻轻捻着。
云一今天出门晚了些。她先去东市买了一把春韭和一块嫩豆腐,又绕到老胡铺子拿了个胡饼。老胡看见她就笑,把饼多塞了一个进油纸包:"阿九那小子今早来过了,说下午去找你。"云一点头道了谢,把饼揣进怀里。
她拐过西市南街的巷口时,看见前面街边站着一个妇人。那妇人看着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身鸦青色暗花锦袍,料子极好,发髻上簪着一支羊脂白玉钗,通身的气度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截然不同。她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目光虚虚地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云一本该从她身边走过去。可她经过的时候,那个妇人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往街面上迈了一步,像是被什么念头牵住了脚。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青石的轰响——一辆马车正从拐角处急转过来,车夫勒着缰绳大声吆喝,那妇人像是浑然未觉,还在往街心走。
云一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动了。她一步跨过去,伸手攥住那妇人的手臂往后一带。力道不算大但稳,妇人踉跄着退了三四步,鞋跟磕在路沿石上,那辆马车的轮子擦着她鸦青色袍角唰地碾了过去。车夫回头骂了一句,缰绳一抖,马车轰隆隆地远去了。
云一松开手。那妇人靠在槐树树干上,脸色微白,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她抬眼看了云一一眼,目光从惊慌中慢慢沉定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稳:"多谢小娘子相救。"
"当心。"云一松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正要继续走。
那妇人却开口叫住了她。"小娘子且慢。"她直起身子理了理袖口被攥出的皱痕,神色已经恢复了大半,但眼底那层恍惚还没有散尽。"妾身失态了,方才心不在焉,险些酿成大祸。小娘子可否告知姓名?改日妾身命人登门致谢。"
云一看着她。近看之下这张脸端庄清秀,眉眼间有一种柔和却坚韧的轮廓,年轻时的风姿还能在眼角眉梢寻见些微痕迹。但她眼底那层恍惚——云一在镜子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沉沉地压着,走路时魂不在身上。
"不必谢。"云一说,"举手之劳。"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年轻干净的脸上停了一拍,忽然苦笑了一下。她低头把攥成一团的帕子展平,叠了叠收进袖中。"小娘子可愿陪妾身走两步?妾身方才失态的模样让你见笑了,心里压着事,一个人走着走着就不看路了。"
云一本该说不。她今天还要去找阿九,怀里还有两张胡饼。可她看着那妇人鬓边几缕被风吹散的白发和袖口攥得发皱的绸面,不知怎的就没有迈开步子走。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沿着西市南街慢慢走着。春末的暖风吹过来,把妇人鸦青袍角上的暗花吹得微微翻动。街边有人在卖新摘的蔷薇花枝,粉的白的插在粗陶罐里,水珠挂在花瓣尖上亮晶晶的。她走过了那摊子,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妾身姓杨。"她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夫家姓武,已故去数年。我有一女,三年前入宫为才人,如今在宫里。"
云一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一下。武氏。才人。三年前入宫。她飞快地算了一下——贞观十一年入宫的武氏才人,那就是历史上那个武才人。眼前这位杨氏,是武则天的母亲。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
杨氏自己说下去了。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开了口的涩意:"我女儿入宫三年了,起初有些消息传出来,说圣上偶尔召见。近一年来音讯渐少,宫里的人递出来的话也短了,只说'安好''勿念'。她那个性子我是知道的,从小便不肯低头,旁人退一步她争三步。在宫里那样的地方,她这样的性子……"
她没说完。但云一听懂了。母亲怕女儿吃亏、怕女儿受委屈、怕女儿在深宫里独自撑着什么都不肯说。她把那些"怕"一桩一桩攒在心里,攒到今日走在街上神思恍惚。
云一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几丛三叶草,嫩绿的,被春末的阳光晒得微微打卷。她在心里掂量着那些话——她知道的太多了。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女儿将来会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会成为改朝换代的帝王。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想了很久。最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在说一句寻常的劝慰:"杨娘子,您女儿是个有主见的人。她的性子虽硬,但硬的人往往撑得久。您怕她受委屈——可您信不信,她如今吃过的每一分苦、熬过的每一夜,日后都会回她身上百倍千倍的荣光。"
杨氏偏过头来看她。云一没有躲她的目光,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回望着她。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日后都会回她身上百倍千倍的荣光"已经几乎说到了危险的边界,但她没法再往回收了——她看着杨氏鬓边那几缕白发和攥皱的袖口,像看着所有在春天里替女儿操碎了心的母亲,她没法把那些话全咽回去。
"您的女儿,"云一又说了一句,语气更平了些,像是把最后一块石头放稳了,"是能成大事的人。她比您想的要强。您好好保重身子,等她出息的那天,您还得坐在她身旁。"
杨氏站住了。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春末的风吹着她鸦青色的袍角和鬓边几缕碎发,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她看着云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有些意外、有些感动,又有些疑惑,像在琢磨一个不该知道这么多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小娘子如何知道我女儿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她轻声问。
云一沉默了一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鞋尖,青砖缝里那几丛三叶草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我老家有个说法——"她开口,编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由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一个人的根骨从小就在那儿,弯不了的。您生的女儿,您心里该有数。"
这句话实在说不上什么玄机。但云一说这话时声音稳、眼神定、整个人立在春末的暖阳里,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想相信她的笃定。杨氏看着她,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道刚起的纹又平了下去,但眼底那层恍惚确实淡了些。
"小娘子叫什么名字?"杨氏问。
"苏云一。"
杨氏点了点头,把这名字在唇齿间默念了一遍。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锦囊,递到云一手里。"这是妾身随身带的一把沉香木梳,不值什么钱。你收着,日后若有难处,拿着它到城西永平坊武宅来,无论妾身在不在,你报我的名字便有人接应。"
云一看着那只锦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锦囊入手轻而沉,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沉香木的气味。她收进袖中,冲杨氏点了一下头。"多谢。"
杨氏整了整袍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方才舒展了些许。"妾身今日失态,亏得苏娘子拉了一把。你方才那些话,妾身会记得。不论日后如何,有你今日这一席话,我心里轻了许多。"她说完朝云一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朝街那头走了。
云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鸦青色的背影穿过春末的暖阳和槐树荫,拐过巷口,慢慢融进了街上的人流里。风把路旁蔷薇摊子上的香气吹过来,甜润润地裹了她一身。她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锦囊,沉香木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衣料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两个胡饼。还温着,油纸上洇出了浅浅的油印。她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嚼着,朝城北方向走去。
阿九今天下午要来苏宅找她。她得走快些,不能让他比她还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