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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勒   云一加 ...

  •   云一加快了步子。
      她从西市南街拐进一条穿巷,这条路近些,能省小半盏茶的工夫。巷子窄而长,两旁的土墙高耸,把午后的日头遮去了大半,只剩头顶一线窄窄的亮。墙根底下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脚。她走得快,怀里的胡饼贴着胸口还温着,想着阿九今天下午穿的那件深褐直裰不知洗了没有。
      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只有一瞬的停顿,像河面上忽然断了一拍的水流——然后那脚步声又跟了上来,只是落地的节奏变了。更轻、更碎、不止一双。
      云一的步子没有变。她继续走着,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柄匕首的柄。她的手指在刃口上轻轻贴了一下,冰凉。
      身后的脚步加速了。
      她猛然侧身——果然,一根短棍从她方才站的位置抡过去,砸在土墙上,碎了几块土渣簌簌落下。云一矮身避开第二人的拳头,匕首从袖中滑入掌中,反手一划。那人退得快,只被划破了袖口,但云一自己右肩也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没空看伤。三个人。不,四个。巷子里不知何时又冒出一个,堵住了她往回退的路。她用余光扫了一圈——这些人穿的都是寻常短褐,但动作干净利落,下手直奔要害,不像是寻常街头打架的混子。她认得这种打法,训练过的,有人教过的。
      她的肩膀在疼,匕首还握着,但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她心里在飞快地算——三个人在前,一个堵后。巷子太窄,腾挪不开。她必须先解决了后面那个。她佯装往巷口方向冲了一步,那人果然往前迎,她回身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那人闷哼跪倒。匕首柄在她手中翻转,砸在他后颈,他趴下去不动了。
      但这么一耽搁,前面三个已经压到了面前。短棍和拳头同时招呼过来,云一侧身避过一根,左臂硬挨了第二根,骨头钝钝地一疼。她咬牙把匕首往前送了一步,逼退了最前那人,但自己也被另外一人的肘击顶在腰侧,踉跄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土墙。
      呼——吸——她靠着墙缓了一下。右肩在渗血,左臂发麻,腰侧的疼让她喘气的时候不敢太深。三对一,巷子窄,她的匕首在这种情况下施展不开。她用手里的匕首在身前划了半个圆,那三个人退了一步,但围着的圈子没有松。
      她想起组织里的训练。巷战、近身、一对多。教官说:活下来的唯一方法是让对方先怕你。可这三个人不怕。他们的眼睛盯着她的手和脚,冷静地分开包抄,像三只狼在围一只落了单的羊。
      其中一个人忽然朝她扑了过来。云一侧身、拧腕、匕首横划,那人捂着右臂退了,但她自己的左肩被另一个人砸中,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半边。匕
      首差点脱手,她换手握住,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第四个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一根麻绳无声地套上了她的脖颈。
      云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绳子收紧的瞬间,她的手指本能地去扣绳子和喉咙之间的缝隙,但对方的力道太大了——绳子勒进皮肉,气管被压得几乎合拢。她眼前开始发黑,匕首从手中滑落,叮地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她想起浴缸里的水。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窒息的感觉一寸一寸爬上来的过程。
      不行。不能回去。阿九还在等她。他说今天下午要来。那把新椅子还在枣树底下晒着太阳。她还没告诉他那双鞋她做了三天,缝坏了两次。
      她拼命挣扎,脚蹬着地面往后撞。那人被她撞退了一步,绳子松了半寸,她吸进一小口气,肺里灼烧一般的疼。但下一瞬绳子又收紧了,比方才更紧。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恍惚中有画面在眼前闪——深夜的仓库、潮湿的码头、雨夜里踩碎的水洼。她杀过多少人,那些面孔像翻书页一样在黑暗里唰唰地翻过,她记不清他们的脸了,但她记得自己每一次勒紧绳子时的力道和角度。如今这把力道正原封不动地回到她自己的喉咙上。
      眼皮在往下沉。她想:原来亲手杀过多少人,最后就会有多少把绳子的力道回到自己脖子上。她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挣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那支金簪的尾端。冰凉的,温润的,像阿九那只玉佩的触感。
      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很重的,像铁器砸在骨头上的声音。脖子上的绳子忽然松了。她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涌进肺里的感觉像刀子在刮,她咳得天翻地覆,眼前一片模糊。
      等她缓过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变了模样。
      那四个人全躺在地上了。两个蜷着,两个趴着,没有一个在动。而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穿一身半旧的玄色窄袖袍,腰间空荡荡的没有佩刀,手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刚把什么东西放下又收好了。日光从巷顶那一线窄窄的亮里斜斜地落下来,刚好照不到他的脸。他站在暗处,只露出一截下颌的轮廓——利落的、棱角分明的,跟阿九那种少年人的柔和线条全然不同。
      云一跪在地上喘气,嗓子眼里火烧火燎地疼。她想开口说"多谢",但气管被勒得太狠了,一出声就撕裂一般地疼。她只能看着那个人,看着他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脖子上的伤得处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说话,故意不让音色走得太远。长安话,字正腔圆,每个字的韵尾都收得干净利落,不是街头百姓那种随意的口音——是宫里教出来的那种咬字。
      云一看着他。暗处里只能看见他的身形轮廓和那一截下颌,其余都隐在阴影里。他站在两步之外不近不远的位置,低头看着她,没有再往前走。
      "这几个人不会再来了。"他又说了一句,"你回去吧。以后走大路,别穿这种窄巷。"
      说完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玄色袍角在暗影里翻了一下就消失了。云一跪在青石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巷口传来的街市喧嚣吞没了。
      她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等喉咙里的灼烧感稍微退了些才慢慢站起来。匕首掉在不远处,她弯腰捡起来收好。右肩的血已经凝了,左臂的麻正在缓缓退去。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腹碰到一道粗粝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她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四个人还躺着,日光从巷顶照进来,把其中一个人的脸照亮了。那张脸平平无奇的,就是寻常路人的模样。但云一的目光落在他的鞋上——靴底是厚皮的,纹路细密整齐,鞋帮的缝合处用了双线。这种靴子她在阿九的破屋里没见过,在西市的摊子上也没见过。她唯一一次见到类似的靴子,是在那张黄纸告示旁边的官差脚上。
      她收回目光,扶着墙慢慢走出了窄巷。巷口的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她被刺得眯了眯眼。街上的人来人往照旧热闹着,卖樱桃的摊子还在那里,几个妇人还在挑拣。没有人知道刚才那条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云一站在春末午后的阳光里,把袖中那支金簪重新插好,又把怀里那两个胡饼摸出来看了看——一个被压碎了,一个还好好的。她把好的那个揣回去,碎的那个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朝苏宅的方向走去。
      脖子上的勒痕一跳一跳地疼,但她的步子渐渐稳了。
      她在想那个穿玄色袍子的人。他的声音。他的靴子。他走路的姿态——他离开时步子极轻,落地的时候前掌先着地,后跟几乎没有声响。那是练过的步法。她认得这种步法。她自己也用过。
      他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条窄巷里?他走了之后,那四个人会怎么样?会有人来把他们拖走吗?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推开了苏宅的院门。小玉正在院子里扫地,抬头看见她的模样——脖子上那道红紫的勒痕、右肩衣料上的血迹、苍白的脸色——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表小姐——!"
      云一冲她抬了一下手。"没事。别叫苏瑾。"
      她说完了就往西厢房走。脖子疼得厉害,但她的步子还是稳的,只是比平时慢了些。她推开西厢房的门,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沾的淡红色血迹。
      她还没坐稳,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院门跑进来,小玉在外头"呀"了一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喘着粗气,带着急慌慌的、少年人才有的莽撞:"云一呢?小玉,云一在不在——"
      她坐在西厢房里,听着院子里阿九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完好的胡饼。还在。温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阿九站在院子里,看见她脖子上那道勒痕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定在了枣树底下。春末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所有血色都晒褪了,只剩下一片发白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手伸出来又收回去,指尖蜷进掌心。
      "谁。"他说。只有一个字,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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