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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鞋   云一那 ...

  •   云一那天傍晚吃完饭后没有立刻回西厢房。她坐在枣树底下那把新椅子上,暮色从树叶子间漏下来,细碎地落在她膝头。花猫已经睡熟了,蜷在她脚边打着小呼噜。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看着晚风把臂上的细汗吹干,凉丝丝的。
      她今天留意到了一件事。阿九下午劈柴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右脚那双鞋的鞋底快要磨穿了,前掌处有一道裂纹,每踩一步都能看见底下露出的灰袜。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掌落地比左脚轻,像是在避着那道裂纹免得石子硌进来。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留意这些事。以前她看人是看要害、看破绽、看弱点。如今她看阿九的时候,目光会自动落在他肩上有没有灰、他耳根红没红、他今天穿的是哪件衣裳、他右脚那道裂开的口子有没有再大一点。
      她想起苏瑾做那件青衫时量了她的手长臂围,又想起阿九坐在门槛上削椅背时反复试坐面的弧度。原来记挂一个人,就是把他的尺寸、他的习惯、他脚底那道裂纹都默不作声地收进心里,然后在某一个傍晚忽然翻出来,拍一拍上面的灰,开始动手。
      那天晚上她翻遍了西厢房里自己那口旧木箱。布料没有多少,都是苏瑾裁剩下的边角料。小块的、花色的、粗布的、细棉的,她把它们一块一块铺在榻上拼来拼去。最后她挑出了一块藏青色的厚棉布——是上次给阿九做那件衣裳剩下的,边角还够,再做一双鞋底的料子不够,需要加衬。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巷口那个修鞋的老汉,拿三文钱买了两块旧皮料做鞋底。老汉打量了她一番,说"女娃娃做鞋啊",她点头,老汉多给了她一小卷麻线,说"这个送你,缝鞋底得用粗线"。
      之后三天她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做那双鞋。她没有做过鞋,只会缝那种粗针大线的活儿。先量了阿九旧鞋的尺寸,用碎纸剪了鞋样子,再把布片裁好。鞋面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低垂的眼睫影子投在布面上晃晃悠悠。
      苏瑾有一晚送热汤进来,看见她在灯下缝鞋,端着汤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云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苏瑾没有出声,把汤碗搁在几上就出去了。门掩上之前她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针脚别太密,鞋面硬了磨脚。"
      云一抬起那只快缝好的鞋面看了看,确实针脚太密了,布面揪得有点紧。她把线拆了重来。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做好了。一双布鞋,藏青鞋面,厚皮底,鞋口处她摸索着滚了一道边,缝得不算齐整但胜在结实。她把两双鞋并排摆在榻上看了看,大小一样,右脚的鞋底她多钉了一层皮,耐用些。她伸手摸了摸鞋面的布料,棉布厚实温软,针脚密密匝匝的,每一针都用了力。
      第二天午后阿九来了。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的新叶已经长到巴掌大了,一片一片地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叶背。阿九蹲在井边帮小玉打水,云一把那双鞋用一块旧布包着,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布包搁在他面前。
      阿九正把木桶往上提,低头看见面前的布包愣了一下。"什么?"
      "打开。"
      他把水桶放好,擦了一把手,打开布包。里面那两双布鞋露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井边的水桶里漾出的水波都平了,才伸手拿起一只鞋来。
      藏青的布面厚实挺括,底下的皮料边缘被磨得光滑,鞋口滚了一道深灰的边,针脚虽然有些歪但密密实实的。他翻过来看鞋底,右脚那只果然多了一层皮。他把两只鞋并排放着,低头看了又看,指尖沿着鞋面的缝线轻轻滑过去。
      "你自己做的?"
      云一蹲在他旁边,正在把井边的水桶摆正,闻言点了一下头。"做了三天。缝坏了两次。第三次才做成这样。"
      阿九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只鞋贴在自己掌心里比了比大小,又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那层多钉的皮,然后抬起头来看云一。春末午后的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翘着,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眼底那层东西像水面下流动的暗流,整张脸的表情既不像在笑也不像要哭,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想把"她做了三天"这几个字在心里嚼碎了咽下去。
      他低下头,把两只鞋放在自己脚边比了比尺寸。"你量过我的鞋?"
      "你右脚底快磨穿了。走路轻一脚重一脚。我看出来的。"
      阿九蹲在那里,攥着一只布鞋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粗棉布在他掌心里被攥出一道褶痕,又慢慢松开。他低头把旧鞋脱了,换上新鞋。鞋口刚合适,脚掌落进去的时候服服帖帖的,鞋底踩在地上稳而软。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来回踏了踏,又蹲下去摸了摸鞋口的滚边。
      "合脚。"
      云一看着他穿着新鞋走来走去的模样。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粗布直裰,是她做衣裳的那件,配上这双同样藏青的布鞋,整个人从头到脚像是被她亲手包了一遍。他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又抬头看她。春风吹过来把枣树叶子的影子摇碎了一地,他站在那里,明晃晃的日头落了他一身,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圈,像一条河终于漫过了最后一道堤。
      "云一。"他说。
      "嗯。"
      他走回来在她身边重新蹲下,两个人肩并肩蹲在井台旁边。他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重,掌心温热的,带着方才攥鞋时留下的体温。
      "你变了。"他说。
      云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拍过的手背,又抬头看他。"变什么了?"
      阿九没有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藏青色的布面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暗光。他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脚下的青砖,像是在体会鞋底踩实了的感觉。然后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晃——亮晶晶的,像水面上斜斜地落了一片阳光。
      "以前你不会管别人的鞋底有没有磨穿。"他说,"以前你只管自己。"
      云一想了想。她想起上个月她还在想"明天那棵葱该浇水了",而今天她在想"他右脚鞋底磨穿了该换了"。以前她脑子里装的是任务、路线、退路、还有明天该吃什么。现在她脑子里装的好像变多了——多了一个人的鞋码、一个人每日的来去时辰、一个人劈柴时弯下去的脊背弧度。
      "嗯。"她说,"变了。"
      阿九看着她,忽然伸手把井台上那桶水拎起来倒进小玉搁在旁边的木盆里,站起身来往灶房走,边走边说:"晚上我劈完柴再走。"
      云一蹲在井台旁边看着他走进灶房,跟小玉说了句什么,小玉在里头笑了,笑声又脆又亮。阳光照在院子里,新椅子的木面被晒得温温热热的,花猫在椅子底下伸了个懒腰。
      她站起来走回那把新椅子旁边坐下。脚边放着阿九换下来的那双旧鞋,鞋底那道裂纹张着嘴,像在笑又像在叹气。她弯腰把旧鞋捡起来拢了拢,打算拿去扔掉,又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灶房里阿九正在弯腰搬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旧鞋,然后把它放在椅子旁边了。没有扔。
      她说不清为什么没扔。可能那双旧鞋的裂纹让她记得这个人的脚多大、走路多重、右脚比左脚多使几分力。这些数字她以前记的是要害位置和命中率,如今记的是一个男人鞋底的磨损程度。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春末的风暖烘烘地从脸上拂过去,带着灶房飘出来的柴火气和一点点汗味。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就那么弯着,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等柴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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