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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日的步履 自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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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交换信物那天之后,阿九来苏宅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都是云一往城北跑,他蹲在那间破屋门槛上等她。如今倒了个儿,阿九每天早上把门口扫干净、葱浇完水,换了那件深褐直裰就往苏宅来。有时带一包老胡铺子新烤的胡饼,有时带几只刚从西市买的水灵灵的春笋,有时什么也不带,就空着手来,在院门口站着,等小玉开门探出头来笑他一句"又来了"。
云一发现他每次来都要换衣服。那件深褐直裰穿了两天就开始来回换,从一件旧青灰到一件半新的鸦青,翻来覆去就那两三件,但件件都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没有翻翘。有一回云一问他是不是只有这三件衣裳,他支吾了半天,说墙角木箱里还有一件,因为洗破了两个洞,正在补。
第二天云一去找苏瑾,从布料筐里翻出一块藏青色的粗棉布,裁了裁,坐在院子里缝了大半天。她针脚粗,缝得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实。做好之后她让阿九换上试试,阿九穿了之后站在枣树底下转了一圈,嘴巴咧到了耳根。小玉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着他的傻样笑得菜叶子都掉了一地。
可阿九最近来得不早了。以前他巳时就到了,这几日总是临近午时才来,有时午后日头偏西了才露脸。来了之后说话也多跟从前不同,时不时提起"西市哪家铺子招短工""城南运货的活儿一天挣几文"之类的话。云一一开始没在意,连续几天之后她琢磨出味来了。
"你去找活干了?"这天午后她坐在门槛上剥春笋,阿九坐在她旁边,正拿一根草茎逗花猫。
阿九手里的草茎顿了一下,猫扑了个空,不满地"喵"了一声。"嗯。西市赵家粮铺缺个扛袋子的,一日五文。我去了几天了。"
云一剥笋的手停了。她偏过头看他。阿九的侧脸被春末的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亮,额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衣袖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的掌心比上个月更粗了,指关节的茧又厚了一层。
"扛袋子,五文。"云一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嫩白的春笋。五文钱够买五个胡饼,够买一把春韭,够买一小包桂花糖。可扛一天的袋子,肩膀会疼。
"你缺钱?"她问。
阿九把草茎丢了,花猫叼着草茎跑了。"不缺。攒着。"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翘着,日光把他眉尾的旧疤照得发白,"我以后要娶你。总不能让你住那间漏风的破屋子。我得攒钱,租一间好的,至少不漏雨。"
云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像一只装了一半水的陶罐,沉而稳。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春笋剥好了放进篮子里,然后说:"我跟你一起扛。"
阿九看着她。春末的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暖融融的青草气,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别开,就那么让他看着,手里又拿起一根春笋慢慢地剥。动作又稳又慢,像在说他那句话她也认真记着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她这句话。但那天下午他没有跟往常一样待半个时辰就走,而是在院子里坐到日头偏西,帮她把剥好的春笋送到灶房,又把院子里晒的半筐干菜收进了廊下。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来,给你带样东西。"
第二天午后阿九果然来了。来的时候背上扛了一卷东西,用旧布裹着,长长的,粗粗的。他在院子里把布解开,露出里头一把新木椅。椅背打磨得光滑圆润,四条腿削得笔直,坐面平整,边角处用细砂纸打磨过好几遍,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
"我找赵铁匠借的工具,自己削的。"阿九把椅子摆在枣树底下,拍了拍椅面上落的木屑,"你坐坐看。"
云一走过去坐下来。椅面的高度刚刚好,背靠微微往后倾,坐上去整个人能放松地靠着。她攥着椅子的扶手——扶手上也被打磨得光溜溜的,指腹过处顺滑温润。她仰头看着阿九。他蹲在她面前,正仰着脸看她坐上去的效果,眼里亮晶晶的,像等着被夸的小孩。
"好坐。"她说。
阿九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翘得老高,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以后你就坐这个。"
那天下午云一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暮春的风从枣树枝叶间穿过,把新叶的涩气和远处灶房飘来的饭菜香揉在一起,暖暖地裹着她。她靠着椅背,把腕上那枚翡翠镯子转了半圈,看着阿九在院子里帮小玉劈柴的背影。他的脊背在春日的斜阳里绷着又松开,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一下一下的,节奏匀而稳。
她坐在那把新椅子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以前那个地方总是蜷着的、缩着的,像冬天冻僵了的手不敢伸开。如今被这把椅子、这块玉佩、那个每天午后来替她劈柴的人,一点点地掰开了。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托着她的后腰,稳稳当当的。
傍晚阿九走的时候云一送他到院门口。他接过她递来的那包干枣子揣进怀里,低头看了她一眼。暮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暖金色的边。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在她肩头上的一片枯叶摘掉了。
"明天还来。"他说。
云一点头。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肩头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隔着衣料,那个触感还在,像一片落上去的暖叶子。
她转身回了院子。枣树底下那把新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暮光里,木质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她走过去坐了一会儿,靠着椅背,仰头看头顶密密匝匝的春叶。
花猫跳上她膝头蜷起来,尾巴尖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猫闭上眼睛,咕噜咕噜地响。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院子里灶房的灯亮了,小玉的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表小姐,吃饭了——"
她站起来,抱着猫朝灶房走去。春末的晚风暖而软,把院子里那把新椅子的木香揉成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在饭菜的油烟和青草的涩气里。
她推开灶房的门,暖黄的光和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苏瑾已经在桌边坐下了,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她微微翘着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把她的碗推过来。
云一坐下。花猫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灶台边上等着小玉给它夹鱼。碗里的粥熬得浓稠,面上撒了碎碎的青葱和几粒枸杞,红绿相间,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她低头喝了一口。暖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她忽然想——明天他来了,她要告诉他,那把椅子她很喜欢。很认真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