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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定情 七天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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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过得比云一预想中快。
她每天仍去城北看阿九,给他带苏瑾做的春饼、小玉腌的脆萝卜、巷口新下来的荠菜。阿九的病好利索了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副筋骨,走路带风,说话中气也足,蹲在门口削竹篾时嘴里哼哼唧唧的小调从没断过。
第七天早晨云一照常出了门,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阿九好像说过一句"明天你哪儿也别去,在家等我"。
她站在东市街口想了想,又转身往回走了。苏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回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阿九说今天来找我。"云一走进院子,在小杌子上坐下。花猫从枣树底下钻出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摸了一下猫脑袋,猫眯着眼咕噜咕噜地响。
"他来找你,你就在家等着。"苏瑾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开晾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穿那件杏色的吧。"
云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旧青衫,点头进了屋换上那件杏色的。布料是苏瑾前些日子扯的,薄棉的,浅浅的杏子黄,春日的太阳一照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她在铜镜前站了站,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又捻了捻鬓角。
小玉端着菜筐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铜镜前理头发,嘴一咧,又赶紧憋回去了。
约莫巳时三刻,院门被叩响了。叩得轻轻的,像怕敲重了会把门板敲坏。小玉丢下菜筐跑过去开门,门一开,她"呀"了一声,退了两步让开。
阿九站在门口。
云一从前见他都是在那间破屋门槛上,弯腰驼背地蹲着、靠着、歪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今天他换了件深褐色的粗布直裰,虽然还是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的旧麻绳换成了一条深蓝色的布带。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束了起来,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他站在春阳底下,眉尾那道旧疤被日光晒得泛白,鼻梁高挺,下颌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比平时高了半个头似的。
小玉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看了看阿九又回头看了看云一,然后把菜筐往怀里一抱,缩进灶房去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晃。
云一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站到院子里。杏色的春衫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站在枣树底下,春日的阳光从疏疏落落的枝丫间筛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小片碎碎的金斑。
阿九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他站在院门口,手从身后拿出来,掌心攥着一样东西。他朝她走了两步,在枣树底下停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花猫从云一脚边钻过去,绕着阿九的脚踝蹭了一圈,又缩回枣树根底下去了。
"云一。"他喊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稳了些。
"嗯。"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通体温润,青白色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玉佩雕成一只蜷卧的小兽,四足收拢,尾巴卷在身侧,姿态安详而警惕。玉质极好,触手生温,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这是我身上带来的。"阿九说,"我养父捡着我的时候,我身上就挂着这个。他说这玉值不少钱,让我留着,别当。他走前一晚又交代了一遍,说这玉以后自有用途,让我一定要留着。"
他把玉佩轻轻放进云一掌心。玉的凉意从她掌心渗进来,温润的,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蜷卧的小兽,玉雕的线条圆润流畅,小兽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守夜。
"我今天把它给你。"阿九说,他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跟她说话时一贯的调子,但那底下有一层用力压着的什么东西,"你替我收着。我这个人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一块玉是跟着我来的。放在你那儿,我就放心了。"
云一看着掌心里的玉佩。她攥了一下,玉的温润触感贴着指腹。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她掌心里的玉,又抬起头来看她的脸。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沉而稳。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瑾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桃木梳。梳子通体暗红,打磨得光滑油润,梳背上一道细线的刻痕,是一只简笔画出的鸟,歪着脖子,翅膀半张。
苏瑾走到云一身边,把那把桃木梳递到她手边,声音不高不低:"换你的信物吧。"
云一接过那把梳子,低头看了一眼。歪脖子的鸟,跟金簪上的那只如出一辙。她的目光在那只鸟上停了一瞬,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没有问。她把桃木梳握在手心里,转过来递给阿九。
"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她说,"这把梳子我用了大半年。苏瑾给我的。我每天用它梳头。你收着。"
阿九接过去。桃木梳还带着云一掌心里的温度,温温热热的。他低头看了片刻,指尖沿着梳背上那只歪脖鸟的轮廓轻轻描了一圈,然后把梳子小心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收好了。"他说。
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一个握着一枚青白玉佩,一个贴着一把桃木梳。春日的阳光晒在两个人头顶,把杏色衫子和深褐直裰的颜色都照得暖了几分。花猫在脚边打了个滚,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晒太阳。
苏瑾已经转身进了堂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晃。灶房那边传来小玉压着嗓子的低笑,像被袖子捂着,闷闷的。
云一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青白色的小兽卧在她手心里,冰凉的玉面正一寸一寸地被她掌心的温度捂热。她攥了攥那只小兽,然后抬头对阿九说:"我会收好。人在玉在。"
阿九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弯得又高又松,但嘴角的弧度底下拴着一根很结实的线。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春阳里,整个人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树,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展的生气。
"我走了。明儿还来。"
云一点头。她目送他转身走出院门,拐过巷口,那深褐色的背影被日光裹着融进了街面上的人流里。然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指腹摩过小兽蜷起的四足和卷着的尾巴,触感温润细腻。
她走进西厢房,把玉佩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进了枕边的旧木匣子里。木匣子里的东西不多——那块刻着"夜枭"的铜牌、一枚奔马铜钱、一小片叠得方方正正的杏色绸料、一截暗紫色的眼石。她把手帕包着的玉佩轻轻放进去,合上盖子,锁好。
木匣子摆在枕边,在春日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方方正正的阴影。她坐在榻沿上看着那只匣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金簪。簪身微凉的,安安静静。
院子里花猫喵了一声,小玉在灶房里哼着那支不成调的曲子,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春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地拂过她的脸。
她站起来走出西厢房,到院子里蹲下,摸了摸花猫的脑袋。猫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春天真的来了。她低头看着脚边冒出来的一簇新草芽,小小的,嫩绿的,从青砖缝里拼命往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