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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差九岁   阿九的 ...

  •   阿九的烧退了三天。三天里云一天天来给他煎药,苦得他把脸皱成一张老橘皮,她就从怀里摸糖塞进去。第三天傍晚最后一碗喝下去的时候,阿九把碗往地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着土墙坐直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往常的神采,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也重新挂回来了。
      "活了。"他说。
      云一把空药碗收走,蹲在门口拿沙土把药渣埋了。春日的傍晚风还凉着,但裹着一种泥土松动后才有的湿润气息。门前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的墙根底下还残留着一线白。那棵葱从融雪的泥地里探出了更长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
      阿九从屋里挪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他把旧棉袄的领口竖起来,缩着肩,看云一蹲在墙根底下埋药渣。她做事很认真,每一铲土都拍实了,末了还拿脚踩了两下,确保不会被野猫刨出来。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垂着眼睫,嘴角平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里的人物。
      "云一。"他开口。
      她抬头看他。
      "你生辰是哪天?"
      云一蹲在原地想了想。她在组织里没有生辰这一说,编号就是她的生日,001号,入组织那天就算一岁。但那个日子她早就忘了,只记得大约是正月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正月。不知道、哪一天。孤儿。"
      阿九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多大了",又怕问出来戳到什么地方。但他最后还是问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你今年……多大?"
      云一掐着手指算了算。她从五岁进组织,执行任务十年,退休一年,穿越过来又过了大半年。她伸出两只手把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给阿九看,最后说:"二十五。"
      阿九的嘴张在那里,半天没合上。
      他做了个算术题:他十六岁。二十五减十六等于九。大九岁。他心里翻了个跟头,但面上强撑着没动。他靠回门框上,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二十五岁,在长安城里,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
      "你……成过亲?"他又问了一句,嗓子有点紧。
      云一摇头。"没有。"
      "那丈夫?早逝的?"他小心翼翼地换了个问法。
      云一还是摇头。"没有丈夫。没有成亲。没有孩子。"她答得干脆利落,跟说"今天没买菜"一样自然。
      阿九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他看着云一——二十五岁的姑娘,方才蹲在墙根底下埋药渣时利落的身手,冬天拿匕首挡棍子时眉也不皱一下的凶狠,还有她那张永远平平静静、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脸。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的过去是一片他不知道底的黑,她二十五岁没有嫁人也没有孩子,她身手好得不正常,她说是"孤儿"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给他喂药的时候袖口是干净的,给他掖褥角的时候动作是轻的,把他那棵不值钱的葱养活了。
      怪。太怪了。但他又想起她今天把最后一口药煎好的时候,蹲在灶台前用袖子扇火,烟熏得她直眯眼睛,鼻尖蹭了一道黑灰。那个画面浮上来的时候,他心里那道坎忽然就碎了。
      大九岁又如何!
      他坐直了,清了清嗓子,把她方才那句"没有丈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带着他一贯的、天塌下来也改不了的赖皮劲儿:"那你现在有了。"
      云一正在弯腰捡地上那根被风吹过来的枯枝,闻言手顿了一下。她直起身来,手里攥着那根枯枝,看着阿九。日光已经偏西了,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靠在门框上,两只胳膊懒洋洋地搭在膝盖上,嘴角翘着,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平时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水面上荡了一圈,石头沉到底了。
      "有什么?"她问。
      "一个想娶你的人。"阿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翘着,但耳根红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夕阳正好照着他那对耳朵,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
      云一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枯枝,低头看了它一会儿。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他发烧还没好利索?第二反应是:他说这话跟三天前说"那个人是她"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清楚。
      "你上回也说了差不多的话。我说明白了然后呢,你就让我走了。这次你又说了差不多的话。我该说什么?"
      阿九看着她那副认真正式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反而更大了些。"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就站在那儿就行。让我每天看得见你就行。"
      云一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那我明天还来。"
      阿九看着她转身往巷口走的背影,忽然扶着门框站起来朝她喊了一声:"云一!"
      她回头。
      "你记住啊!我认真的!"
      云一站在暮色里,冬春之交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冲他点了一下头。"嗯。记住了。"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阿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整个人慢慢滑坐回门槛上。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又傻又轻,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了一道细纹。
      走了没几步的云一听见了那声笑。她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半拍。晚风裹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闻见空气里有青草刚要冒头时的生腥气,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灶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香气。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金簪,簪身微凉,安安静静的。
      她在心里把阿九方才的话又过了一遍——"一个想娶你的人。"她咬了咬嘴唇,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又放下了。
      这个动作不算笑。但也不像平时。
      她走回苏宅的时候暮色已经沉成了暗紫。小玉正点灶房的灯,一灯如豆,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苏瑾坐在堂屋门口择一把春韭,看见云一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问。
      云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低头说了一句:"苏瑾。他今天说想娶我。"
      苏瑾择韭菜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记住了,明天还去。"
      苏瑾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嘴角那个弯度没有收,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明天去的时候穿那件新做的青衫吧。"
      云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又抬头看了看苏瑾。苏瑾已经低头择菜了,春韭在她指间一根一根地捋顺,动作不紧不慢。
      她站了片刻,然后走进西厢房,把那件新做的青衫从箱底翻出来,抖开放在榻上。布料是粗棉的,染了浅浅的春草色,在灯烛光里泛着柔和的暖意。
      她摸了摸那件青衫的袖口。明天穿这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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