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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春寒   雪化的 ...

  •   雪化的那一天,云一蹲在枣树底下看了整整一上午。
      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小坑。枣树的枝丫上挂着的冰凌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落在地上碎成亮晶晶的碎末。墙根底下的雪堆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边沿,湿润润的,散发着一种春天才会有的、泥土解冻时的腥气。
      花猫从灶房门槛底下钻出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在化了雪的院子里试探性地走了一圈,踩了一脚泥水又缩了回去。小玉在灶房门口捂着嘴笑,把一块干布扔过去让它自己擦爪子。
      云一蹲着看了好一会儿。她看见墙根底下那丛枯了大半冬的野草根部冒出了一线极细的绿色。春真的来了。长安城的冬天终于松了手,把天地一寸一寸地交还给暖意。
      但阿九没有好。
      他比冬天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底那两片青影一直没消下去。云一每天去看他,他照旧蹲在门口等她,照旧坐在炭火盆旁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他说着说着会忽然咳嗽起来,背过身去用袖子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能转回来继续说话。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像一口破了的鼓被谁一下一下地捶。
      云一每次听见那声音,心里就有一处地方绷一下。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她开始数他咳嗽的次数。昨天咳了六次,今天七次。她悄悄把这个数记在心里,面上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她到的时候,阿九没有在门口等她。
      她推门进去,看见他蜷在那床厚褥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云一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像冬天烧得正旺的炭盆。她的手指碰到他额心的时候他微微拧了一下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像是谁的名字又像是没有意义的音节。
      她把手收回来。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瓦罐里剩的凉水倒进陶壶里,架在炭火上烧。炭火不旺了,她就去墙角翻了几块干柴添进去,蹲着用火钳一点点把火拨旺。水烧开的时候她倒了一碗,用两个碗来回倒着晾凉,然后端到褥子边上,一手托着阿九的后脑勺,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
      阿九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半睁开眼。他的视线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在她脸上。他看见云一跪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脑袋,一只手端着碗,垂着眼专注地看着碗沿别滴到他衣领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一件很棘手的事。
      他忽然咳嗽起来,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褥子里。
      "我自己来。"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墙皮。
      云一没理他,又喂了他半碗水。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一道,她就拿自己袖口擦了。擦的时候她低头凑近了些,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侧,滚烫的,带着一种烧热了的人身上特有的潮热气息。
      阿九的脸更红了。那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整张脸活像一只煮熟了的虾。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云一按着肩膀压回去了。
      "躺着。"她说。
      "我自己——"
      "躺着。"
      阿九就不挣扎了。
      云一帮他把褥子往上拉好,然后站起来。"我去买药。"
      她转身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碰见苏瑾拎着一包东西往这边走。苏瑾一见她急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他病了?"
      云一点头。
      苏瑾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备着的,退热的。桂枝、白芍、甘草,煎了喝。你也不知道他什么症候,我就按着寻常风寒的方子抓了一副。"
      云一接过来,看着那包纸药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昨儿小玉说他面馆里那几个伙计念叨阿九咳嗽好几天了。"苏瑾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看了云一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像在打量一棵她以为不会开花的树忽然冒了个芽。
      云一没注意到那个眼神。她攥着药包转身快步回了破屋。
      煎药费了一番周折。阿九的灶台太小,瓦罐又破了口,她用他那只陶壶凑合着煎。药汤煎好之后她端着碗坐在他身边,一手托他后脑,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阿九这回睁着眼,看着她端着药碗凑过来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缘故。
      "我……我自己喝。"他伸手来接碗,手却有些抖,汤药晃出来几滴落在褥子上。
      云一没给他,手腕稳稳地托着碗,把碗沿抵在他唇边。阿九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气,倒更像一只落水狗在跟人较劲。他张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苦。"他哑着嗓子说。
      云一从怀里摸出半颗桂花糖,剥开纸塞进他嘴里。糖壳子在舌面上化开的那个瞬间,阿九的眉眼从拧着慢慢松开了。他看着云一——她正把空药碗搁在一边,用袖口擦他嘴角残留的药汁。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怕碰坏的瓷器,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静静的,跟平时买完菜回苏宅的样子没有分别。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云一被抓住了手腕,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腕骨的手——烧得滚烫的手指,指节发红,贴着她的皮肤像烙铁。她抬头看他的脸。阿九躺在褥子里,仰着头看她,眼睛烧得发亮,瞳仁里映着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云一。"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每一个字都用力咬清楚了,"我跟锦娘演戏……那人是谁,你真不知道?"
      云一想了想。"锦娘告诉我了。她说你让她帮忙。"
      "帮忙干什么?"
      "帮忙让我、明白。"
      "明白什么?"
      云一安静了一会儿。她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她说:"我还没、想明白。"
      阿九看着她的眼睛。他烧得脑子发昏,但他看得清楚——那双眼睛里一片坦诚的茫然,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她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但没有彻底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下半句话从烧得滚烫的嗓子眼里硬拽了出来:"云一,我心里有个人。那个人从冬天开始就天天来看我,给我送葱送褥子,帮我浇那棵不值钱的烂葱,我病了给我煎药,苦了还给我塞糖。那个人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明白我在想什么,但是——"
      他停了一下,把脸偏过去对着墙,声音闷闷的:"但是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让她知道那个人是她。"
      他说完了。破屋里安静得只剩陶壶里残存的药汤还在咕嘟冒泡的声音。云一的手腕还被他攥着,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烧得发红的耳廓,汗湿的碎发贴在颈侧,脊背绷着。
      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确认今天东市的菜价:"嗯。知道了。然后呢?"
      阿九的后脑勺僵了一瞬。他慢慢转回头来看着她,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哭笑不得、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后他松开她的手腕,把褥子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脸。
      "……你回去。"他的声音从褥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困了。你回去。"
      云一站起来。她看了一眼蒙在褥子里的阿九,又看了一眼空药碗和剩下的半包药,确认火盆里的炭还燃着,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褥子底下传来一声极其模糊的闷哼,听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化了一半的残雪照成淡粉色,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天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阿九方才那段话——"那个人是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好像是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他说她"从冬天开始天天来看他",这是实话。他说"给她浇那棵烂葱",这也是实话。可这些事跟"心里有个人"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明白。
      回到苏宅的时候小玉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见她回来探头笑道:"表小姐回来了!阿九怎么样了?"
      "发烧。喝了药。睡了。"云一说了三个短句,走进灶房舀了一碗热水喝。苏瑾坐在灶台旁的小杌子上剥蒜,见她回来了,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云一。"苏瑾忽然开口,"阿九跟你说什么了?"
      云一捧着碗顿了一下。她把碗搁下,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然后用了很长的一段话把阿九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她的长安话磕磕绊绊的,但意思表达得很完整——"他说他演那个戏是想让我明白""他说他心里那个人是我""我说明白了然后呢,他就让我走了。"
      她说完了。灶房里安静了片刻。小玉抱着收好的衣裳站在门口,嘴张着,手里那件叠好的袄子差点滑到地上。苏瑾手里的蒜剥了一半,指尖上还挂着蒜皮,整个人定在那里,看着云一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客。
      小玉先忍不住了。她"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那声笑从指缝里漏出来,跟陶壶里沸着的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她把脸埋进衣裳堆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瑾闭了一下眼。她放下手里的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蒜皮渣子,看着云一那张认真而困惑的脸,忽然觉得头有些疼。
      "云一。"她喊了一声。
      "嗯。"
      "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他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是想娶你的那种。"
      云一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哦。那他为什么、不说清楚。他说一大堆、绕来绕去。"
      小玉终于憋不住了,笑得蹲在了地上,手里那堆衣裳散了一地。她靠着灶台笑得直打嗝,眼泪都笑出来了。苏瑾站在那儿,看着云一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又看了看小玉笑得蹲在地上的样子,慢慢地也弯了一下嘴角。那弯度很浅,浅得像春夜里刚醒的嫩芽,但她眼底有一层深而柔软的东西,像看着自己养大的一只猫终于被人抱走时那种又欣慰又好气的心情。
      云一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笑得蹲在地上一个嘴角微弯,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口凉水,端起来喝掉了。
      "那我明天还去给他煎药。"她说。然后端着碗走出了灶房。
      院子里最后一缕暮色正从天边收走,枣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她站在那棵开始冒新芽的枣树底下,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支金簪,簪身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刚刚握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尖,然后转身进了西厢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那个"嗯。知道了。然后呢?"好像不太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想不出来。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搭在枕边。腕上的翡翠镯子碰了一下木头,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闭上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像墙根底下那条绿线一样,蠢蠢欲动地往外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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