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28、十六 翌日是

　　翌日是个晴暖天。春意比昨天又深了一层，街边的枯草丛里冒出了大片的荠菜，翠生生的，几个小孩子挎着竹篮蹲在路边挖。云一穿着那件新青衫出门，袖口是窄的，收得利落，布料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些，像一棵刚从土里舒展开的春苗。
　　小玉在院门口目送她，回头冲灶房里的苏瑾喊了一声："娘子，表小姐穿那件青衫真好看！"苏瑾在灶房里应了一句什么，隔着水声没听清，但笑意是透出来了的。
　　云一走到城北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阿九破屋的门是敞开的。他正站在门口弯腰给那棵葱松土，用的是一根细木棍，动作倒是比从前轻柔了不少，一铲一铲地沿着葱根旁边慢慢挖。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褐短褐，虽然还是旧的，但浆洗得板正，领口没有翻翘，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平日里那样乱糟糟地支棱着。
　　云一走到近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新青衫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手里那根细木棍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新衣裳？"他的嗓子有点紧。
　　云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起来看着他。"苏瑾做的。好看？"
　　阿九把木棍往墙边一靠，站直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她袖口移到领口又移回她脸上，耳根那一片已经微微泛了红。"好看。"
　　云一在门槛边坐下，阿九也坐下了。两个人肩挨着肩，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门框的影子短了一截。巷子口有人在卖早春的荠菜，吆喝声脆生生地传进来，裹着一股清冽的菜草味。
　　云一偏过头去看阿九。他今天确实收拾过了，下巴刮得光溜溜的，鬓角的碎发被水抿过，贴着耳廓服帖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但也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随性的痞气，倒显得拘谨了些。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阿九，你多大？"
　　阿九正在偷偷地用余光描她袖口那一道缝线，被问得愣了一下。"多大？"他挠了挠后脑勺，认真想了想，"我养父捡着我的时候说我大概六岁。他养了我十年，我十六。"
　　云一算了算，点了点头。然后她说："我以为你十七八。"
　　阿九眨了眨眼。"什么？"
　　"你刚认识我那天。"云一用手比划了一下，"你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揣着胡饼。你站起来的时候比我高这么多。"她把手掌竖起来在自己头顶上方比了一拃。"我看着你，觉得你十七八。"
　　阿九看着她比划的手势，又看了看她那张认认真真陈述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为啥觉得我十七八？"
　　云一收回手来搁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片刻。"你长得很高。你说话的时候手喜欢插在腰上。你脸上的疤——"她指了指他眉尾那道旧疤，"不像小孩的疤。"
　　阿九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比昨天有力多了，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清脆。"那你现在知道我才十六了，嫌不嫌小？"
　　云一想了想。她脑子里浮现的是阿九蹲在墙根底下等她时的样子、他拎着木桶从布庄门口假装路过时红透的耳根、他烧得迷迷糊糊还硬要自己喝药的倔劲。这些画面里他有时候很大人，有时候又很小。可奇怪的是，两种模样叠在一起，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小。"她说，"你十六岁、养活了你自己、十年。比我强。"
　　阿九看着她。她坐在春日的门槛上，穿一身浅青的新衫，头发被风吹散了一缕垂在脸侧。她方才说"我以为你十七八"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用了"我以为"三个字。她观察过他，在心里给他估过一个年纪，然后把那个结论默默地收着，到今天才翻出来告诉他。
　　他心里那条河忽然就涨潮了。
　　"云一。"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今天是穿着新衣服来找我的。"
　　云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衫，点了点头。"苏瑾让我穿的。"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穿吗？"
　　云一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缝线，密密的，整齐的，苏瑾熬了两个晚上才赶出来的。她今早穿它的时候，对着苏瑾房里那面小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春草色的衣裳，素净而妥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人惦记着的姑娘。她当时心里的感觉——她想了想那个感觉，说："我想穿。"
　　阿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平时那么大的弧度，但很深，像一口井里的水被日头晒了整整一个春天，表面平静，底下暖得发烫。
　　"下次苏瑾给你做衣裳，我出布钱。"他说。
　　云一偏过头来看他。"用你攒钱娶我的钱吗。"
　　阿九被噎了一下，耳根唰地又红了。"我——那——布钱跟娶你不冲突！"
　　云一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忽然低下头去。她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幅度不大，但她感觉到了嘴角肌肉那个向上的弧度。她把那个弧度压了压，又松开了，最后没有压住。
　　"行。"她说，"布钱你出。我穿给你看。"
　　巷口卖荠菜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拖长了尾音，穿过春日的暖风和泥土的气息，软软地落在两个人身上。阿九坐在门槛上，侧头看着身边穿青衫的姑娘，她垂着眼看自己袖口的缝线，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在，像春天墙根底下那条绿线，细弱却势不可挡地往上长。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肩膀往她那边偏了一寸。两个人的肩头隔着两层薄薄的春衫，温温热热地挨了一下。
　　云一没有躲。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巷口那一小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泥地。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春阳里泛着碧莹莹的光，像一小截新生的柳枝绕在骨头上。
　　"阿九。"她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我明天也穿这个来。"
　　阿九偏过头来看她，眉眼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那我明天把门口再扫干净些。"
　　云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要走了，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阿九还坐在门槛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晒春阳，嘴角那个弧度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棵刚晒过雨的柳树，从头到脚都透着要发芽的气息。
　　她转回头继续走了。走出巷子拐上主街的时候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只金簪，簪身微凉的，安安静静。但她的手是暖的。整只手都暖融融的，从指尖到掌心，像捧了一小团刚点着的火。
　　她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碧色的光在春阳里流转。她忽然想——明天穿什么去呢？苏瑾好像还在做一件杏色的。
　　她加快步子往苏宅走，打算回去问问那件杏色的做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