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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英雄救美   第二日 ...

  •   第二日雪停得干干净净。
      云一起了个大早,推开院门的时候满院子的雪被夜里的月光冻成了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着白茫茫的屋顶和树梢,光也变成了冷的,白晃晃的一片。她把围巾拢紧,踩着积雪往城北走。
      到巷口的时候,阿九正在门口拿着铁锹铲雪。那床厚褥子被他叠好搭在门框上晾着,雪天里少见的大太阳照在棉布面上,蒸出一丝丝细弱的水汽。他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鼻尖没那紫了,动作也利索了。
      云一走到葱旁边蹲下来。葱被雪压了一整夜,几片叶子伏在地上软趴趴的,她伸手把雪拨开,叶子慢慢弹回了些,但还有些垂头丧气。她摸了摸叶尖,凉凉的,湿漉漉的,根部还透着一点绿意。
      "活着呢。"阿九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把铁锹靠墙搁好。"这葱随我,命硬。"
      云一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泥。她在门框边坐下,阿九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巷口那一小片被日头晒得晃眼的白雪。
      坐了一会儿,云一开口了。她的长安话比从前顺了些,遇到不会的词会放慢速度,但已经能说成句了。"你和锦娘,怎么认识的?"
      阿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两手撑在身后,仰着脸晒了会儿日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去年秋天,西市南街那家面馆。"他说,"有一伙人在她家门口闹事,收了她的绣活不给钱,还把摊子砸了。我当时正好路过,就管了回闲事。把人撵走之后她蹲在地上捡那些散了的针线,手指头扎破了流了一手血也不吭声。我蹲下来帮她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里吧,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那时候很难。"
      云一听着。她想象那个画面——阿九蹲在地上帮一个不认识的小娘子捡针线,手指头粗粗的,捡那些细小的绣针大概不太容易。
      "后来她爹知道了这事,打发人送了一袋钱来。我本来不收的,可她站在铺子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要是不收她大概要哭。我就收了。"他顿了顿,"再后来她隔三差五给我送些绣好的帕子荷包什么的,让我拿去卖钱。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觉得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可人家一个正经人家的闺女,正经绣活的手艺,我算什么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云一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踩实了的东西。他不是在自轻,他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
      "你救了她。"云一说。
      "顺手的事,换谁路过都会管。"
      "你没管钱。"
      阿九沉默了一息。"那不一样。"
      日头晒在他们两个身上,背对着阳光的那一面还凉着,但正对着太阳的肩膀和膝盖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巷口一只麻雀落下来啄食雪面上露出的一截干草籽,啄了两下又飞走了,翅膀尖抖落一小片晶莹的雪粉。
      云一侧过头看着阿九。日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尾那道旧疤照得发白,他微仰着头,眼睛眯着,喉结处的皮肤在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细绒毛。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比寻常男子长一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随着眨眼忽闪忽闪地动。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的睫毛。
      "那,"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沾的那片雪泥,"你帮锦娘演戏……"
      阿九吸了一口气,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没有转头看她,仍然仰着脸晒着日头,但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比以前认真,比以前慢。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想让知道……一个人心里有另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云一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她没接话,因为她还在想——他说的"一个人心里有另一个人",那"另一个人"是谁?是锦娘?可他方才说"人家正经闺女,我算什么东西",那不像是有意于锦娘的人会说出口的话。那如果不是锦娘,又是谁?
      她想了很久,久到阿九已经把脸转过来看着她了。他的脸逆着光,眉骨的轮廓被日头勾出一条亮边,嘴角的笑意没消,但那笑底下绷着一根弦。他在等她,等她接那句话。
      云一想了想,最后谨慎地问了一句:"你心里有谁?"
      阿九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到她认真的眼睛,到她因为冷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那是她不确定一件事时惯有的表情。整个人裹在那条灰围巾里,瘦瘦的,像一只在雪地里立着的鹳鸟,正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一道解不开的题目。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像一瓣落雪从高处跌下来,恰好落在一根绷着的弦上。弦颤了一下,嗡嗡的,余响散进四肢百骸里。
      "云一。"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些。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点……"
      他住了口。后半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被他咽回去了。太早了。她还没开窍,现在说出来只会把她吓跑。他改口接上了后半句:"……有点傻。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云一皱眉:"我不傻。"
      "你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渣,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半侧过头来,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翘着的嘴角还能看见。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我方才差点说了"的后怕,有"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的无奈,还有一点点他自己也刚发现的、新鲜得像刚破土的芽一样的东西。
      "进来喝碗热水再走。"
      云一站起来跟进去。阿九背对着她往陶壶里倒水,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倒水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些。他从前做什么都带着一股毛躁劲儿,倒水洒半碗、走路踢到门框、蹲下起立时总要扶一下膝盖。可今天他端碗递给她的时候,手指擦过碗沿,稳当得像端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她捧着那碗热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阿九蹲在炭火盆另一边,也在喝他那碗,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隔着碗沿上浮的白汽,安静地看着她。
      云一低头喝自己的水。喉头滑过温热的水流,她忽然觉得这间破屋今天的阳光比往常亮了些。也许是雪地反光,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她说不清楚。就像她说不清楚阿九方才看她那一眼里装的是什么。但那个东西从她胸口某个很深的地方滑过去了,像一条鱼在冬天的冰层底下翻了个身,她感觉到了水波,但看不见鱼。
      她喝完水把碗搁下。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葱该浇水了。"
      阿九蹲在炭火盆旁头也没抬,只举了一下手里的空碗算是回应。但她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闷闷的,像一只猫呼噜呼噜。
      她走进雪地里。日头高高挂着,照得满地白晃晃的。她低头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脑子里忽然冒出阿九方才那句话的一个断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点——"
      有点什么?他没有说完。她想着那个"有点"后面可能跟的词,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条街。走到苏宅门口的时候她放弃了,推门进去,小玉正在院里扫雪,见她回来扬手喊了一声:"表小姐!锅里还温着粥呢!"
      她应了一声,朝灶房走去。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日光里晃了一下碧色的光,像一小潭化开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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